闻棠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他们长大之后再没有这样亲昵过,闻棠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正因如此,他其实并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见她。
萧问梨松开他,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低声嘱咐道:“到了舅舅那里,记得写信给我。”
闻棠哽咽了下,说:“那当然啦。”
李元乐在一旁看着,狠狠别过了脸。
萧问梨又将一个鼓鼓囊囊荷包塞给他,“拿着路上用,要当心,别被偷了抢了。”
闻棠接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萧问梨再不知说什么,只默默看着他。
闻棠看向元乐,叫了她一声,她不情不愿地转过来,皱着眉,泪眼盈盈。
“三娘就拜托你照拂了。”他道。
“这还用你开口吗……”李元乐带着哭腔说。
闻棠对着她们扯了扯嘴角。
萧问梨看了眼城门,道:“早些出发吧,这样约莫日暮时就有地方可以歇脚了。”
“嗯。”闻棠低低应了声。
李元乐再忍不住,哭问道:“表哥,你还会回来吗?”
闻棠垂下头,无法回答。
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萧问梨捏住元乐的手掌安慰她,“没事的,总会有机会……”
闻棠看着她坚定的眼,听她道:“只要活着,就可以想办法。”
他难得听懂了她的意思,深深地看着这个世上唯一还与自己血脉相通的亲人。
“走吧,”她说,“阿兄,你有自己要做的事。”
闻棠最后看了看她们,转身踩上马镫。
隋泠忙叮嘱他:“路上如果遇到麻烦,大可去找官府衙门,你身上带着圣命,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难辞其咎。”
闻棠一顿,回首看她。
隋泠难得有被审视的感觉,这话是谁说的,恐怕他心里已有评断。
闻棠转过去,喉间几次哽动,终是没有再言,反而更加用力地挥鞭。
曳落赫发出嘶叫,蹄音像铎铃般随风远去。
她们都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在原地看着他与守城的卫军对了身份。
数丈高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人一马迅速冲出阴翳。
疾风迎面掠过,把闻棠的整个身体都吹空了,他没有了那种刻骨的悲伤,更彻底失去了策马时的自由与欢快。
他只是不知疲倦地前行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忘却所有过往。
杜念冷得浑身发抖,一会儿又像被人扔进炉子里活烤起来,耳边断断续续,总有人在说话。
他额头烫得吓人,隋泠叫不醒他,又不依不饶地推了推他,可他像晕了过去,毫无反应。
案上几只药碗整齐地摆着,里面的渣滓都沉了底,上层的汤色变得清亮,根本一口都没被动过。
隋泠无不荒谬地想着,干脆也不要再请什么医师了,不如请些高僧来做法事。
她无奈地起身往外走,准备叫人重新煎药。
杜念却忽然惊坐起来,直直地挺着上半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恍惚问道:“他呢?”
她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病,把自己淋成这样,不吃不喝地昏着,不就是为了逃避那人的离去。现在又来问什么呢,难道他心里还不清楚?
她看着杜念眼睛里虬结的血丝,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萧闻棠早就走了。”
杜念如梦初醒,下榻穿鞋,又差点摔倒。
隋泠拉住他,喊道:“你又要做什么!别说是他了,连我都看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杜念甩开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前院守着的家仆惊讶地看着他,行礼道:“府君……”
话音未落,杜念已从旁解了马,跨上去。
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家仆惊诧,想上前劝慰,只见隋泠紧跟过来,打马追上。
杜念骑得极快,素色衣袖在风中卷成翻涌的白浪。他整个人像只纤秀的鹤鸟,翅膀不断地展开,又被风摧折。
隋泠看得心惊,怕他从马上栽下来。
杜念在城门前停马,轻飘飘地跃下,跑到守卫跟前。
高大的城门紧紧闭着,衬得那抹身影狼狈又单薄,隋泠没听见卫军说了什么,但见那人摆了摆手,显然是要杜念快些离去。
可他一转身,竟又身形不稳地朝旁边奔去。
隋泠看着那道长长的石梯,和那座高高的石亭,心中一凛,缓缓下了马。
望归亭孤零零地立在坡顶,杜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似乎这样就还能赶得上。
山雀三两成群,从杜念的余光里闪过。他抬头,沿着它们的方向朝城外望去,却被高墙挡住了大半视野。
他心急地又往上行了几阶,脚下踏空,差点滚下去。
手掌撑在石头上,刮破了皮,杜念堪堪稳住身形,慢慢站起身。
土黄色的行道被车马压得不能再平坦,像一幅长长的,空空的卷轴。
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杜念干涸的唇轻轻动了动,缠绵的呼唤散在风中。
隋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已经离开了,是你要他离开的。”
杜念滞然地站着。
“既然这么不舍,为什么不留下他呢?”她道。
杜念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他轻声重复,“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连他也失去……”
可是闻棠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些浓烈的期盼与欢快,杜念可以永远庇护他,却无法让他的心重新发芽。
他变不回那个张扬的、执着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萧家二郎。
他可以不再爱慕他,甚至可以恨他,可他不能就此麻木。
“他才刚过二十岁而已,”杜念的声音带颤,“难道要困在这座宅院里过一辈子吗?”
他转过身,看着轻轻叹息的隋泠,“你知道的……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让一个人的心在岁月里消磨殆尽,就像杜念曾经在云居一样。
他不会感受爱,也没有纯粹的恨,只是靠着那点复仇的信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具躯壳里苟且偷生。
这种感觉隋泠了解,杜念更了解。
恰如毒刺,再痛也要连根拔出。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杜念哑声呢喃,无助地看着她,“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给我备马,我要出城……我要找他回来!”
隋泠看着他失态地癫狂,无奈摇头,“别这样……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他该是什么样子。
雀鸟发出尖唳,杜念骤然回神,回首望去。
它们不停盘桓着,又飞向城外。
狂风将杜念的衣衫吹得鼓鼓作响,他终于想起,闻棠已经离开了,就像这些雀鸟一样。
他看着看着,忽地轻笑起来。
“你身体吃不消的,快回去吧。”隋泠不忍道。
杜念恍若未闻,衣袖在风的驱使下如鸟翼展动。
他就在这座亭子下,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