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是继续说,“那么现在的电路中,最低两个能级之间的能量差就是独一无二的,它们被定义为量子比特的两个基态,相当于经典计算里的 0 和 1,能像操纵原子能级一样精准控制。”
她点点头,“类似于电子跃迁,提供一份一份能量?”
“差不多。先吃点这个。”他帮她舀了勺加利西亚章鱼、柠檬汁和一点粗海盐,看了眼手机消息。
“稍等,同门找我。”他回复完,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为了让量子比特长时间保存信息,也就是指保持相干性,振荡频率必须极度稳定。”
“这家公司涉及半导体材料,所以你是在研究?”她问。
“GaN、SiC这种半导体材料通常用来做外围控制电路,比如放大器,把量子比特的微弱信号放大。如果材料结合的界面太粗糙,微观上就会形成电荷陷阱,类似路面坑洼,产生噪声,导致比特的谐振频率乱跳,信息就丢失了,也就是退相干。”
“这样啊。”她大致理解了目前为止他叙述的内容,当然,这不涉及任何细致的函数方程数学计算。她轻轻笑起来,“你这样我真喜欢,好可惜。”
他琥珀色的瞳仁似乎颤动了一下,眼底像划过流星,“哦。”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后半句,好奇,“可惜什么?”
“其实我是想道歉的,关于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事。”
“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你指哪个?”他笑。
“问题就在这里。”她垂眸,用刀叉将烤海鲈细细剖开。
新鲜迷迭香、百里香和黑胡椒粉的芳香挥发物弥散在空气中,食物被很好地烹饪过,这让她觉得现在说某些话会大煞风景,她想了想,“我们几乎所有的话都是在电话里说的。”
“我想过这个问题。”他话里带了严肃,“别担心。”
“我不担心。”她笑,然后问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大三结束那个暑假吧,让我八卦一下。”
她观察他的反应,但他似乎不为所动,所以她也不觉得有趣了,直接问,“那个女生,不对,学姐,和你有什么故事?”
“你说谁?”
她有点生气又觉得有点好笑,“詹允竹。”
“怎么提起她?你认识她?……哦对,你们见过。”他若有所思,好像想到很多事情,再开口时却提到另一个人,“汪明恪下个月回来,我和他几年没见了。”
她不感兴趣,疑惑,“我想听听你和学姐的故事。”
江林晚叹气,“我和她没什么故事。”
他看到她的表情,又补充,“她是汪明恪喜欢的人。”
提起汪明恪,他又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她的公寓的那个晚上,而他每次想起来几年前的那件事,都觉得心里堵着什么,是怒意,还是悔意,还是别的?他不知道。
他在心里做过假设,如果那次没有相信汪明恪的话,会不会是另一个故事。
他望着对面的人,安静恬淡,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下来,心里酸涩感觉开始变淡。他轻轻晃着玻璃杯,冰缓慢融化在水中。
“你说想去对面公园逛逛,走吧。”他笑。
“好。”她扬眉,什么也没有问。
街心公园占地面积不小。植被的湿意和徐徐降临的夜幕一样浓重,靠近水源的地方,苔藓和地衣在天然石料表面缓慢攀附。
不远处似乎有泉眼叮咚的声响。“去那里吧?”姜屿夏提议。
两人已经走到石径深处,只有两盏路灯倒悬在半空。江林晚看着横在两人面前的金属门,不确定道,“这里没有路了。”他手指的地方,两侧不锈钢网没入密林深处。
她伸手扯了扯一旁有些剥落的防水涂层,灰尘扑簌簌在灯束中漫散。
“我仔细想了很久。”她慢条斯理脱西装外套,然后递给他,“你现在开心么?”
他低头看着她深棕色的澄澈明亮的眼睛,“开心。”
她点点头,“我也是。”然后转身,在他连连几声“小心”中,很轻松地攀爬,然后坐在水泥砌成的承重柱顶端,跷着一条腿,脚尖朝别处,轻轻晃着。
她已经找准重心,“但是继续下去,也是异地很长时间,所以不如就在这里结束吧。”
“这是唯一的理由么?”
她顿了顿,“还有其他,但不重要。”
“都有哪些?你可以说给我听。”
她的深蓝色法兰绒衬衫被夜风吹得轻颤,像是海面的波浪。脚尖依旧轻轻晃着,深咖麂皮短靴上流动着月光。她叹了口气,“我问你啦,江林晚,可是你说的很少。我们总是在聊一些,很琐碎很琐碎的东西。”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或许吧。”然后轻手轻脚小心转身,像只夜莺,扑簌飞落地面。
“我不知道几年前你是怎么想的,虽然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衣物褶皱,语气带着一点点困惑,“算了,就先这样吧。”
他笑了,琥珀色桃花眼中染上比之过去更盛的蛊惑,“几年前我就喜欢你,你不知道?”
“是么?谢谢啦。”她靠近一步,隔着金属栅栏,朝他伸出手,“外套给我吧。”
他没动,“江曦言还没见你,我已经答应她了。”
再熟悉不过的危险眼神。很多次都是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难得的气质。不过这次她清醒得很,“太犯规了,这算故技重施么?你还想要什么呢?”
“什么?”
她叹了口气,摇头,“Never mind.”
他一点点走近,眸光暗了又明,最后只说了几个字,“别走,好吗?”
不远处似乎有瀑布,水声清越,月光大片大片地铺着,樟木和松木的清幽味道混在风里,像一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