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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天下满疮痍 盛典漫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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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场庆功宴,硬叫这小心眼的兔将军搅和,偏我还不能挂相,憋着满肚子气与将士们喝酒庆贺,偏那酒也是假的,借酒浇愁也不能。

闹至半夜散去,我再没哄他一句,他对我也只是维系着场面上的和平。亏得明澄洞悉一切,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将这场不值当的矛盾不动声色盖过去。

承仁军将就着城西卫所暂驻一夜,我返回东侧衙,见被褥已换过,召来女兵一问,才知唐远傍晚醒来洗澡时,顺带将被褥洗了。

哼,爷自有做活的丫头,稀得他亲自洗?哼,爷不嫌他那一身泥,让他睡爷的床,他倒好,醒来就跟爷斗气?

他当爷是什么人?见着个周正些的男子便春心动荡?若真如此,爷早在军里开了三宫六院,还需在外头找姘头?

口口声声说知我信我,实则在心底这般看扁我?

气煞人也!气煞人也!

辗转反侧,米汤也在肚皮里翻滚,更添难受。好容易克化些了,困意渐浓,我忽又想起梦中情景,更是恼得浑身燥热,只恨不能将他立刻绑来,当场狠撅一顿,且看他还与我犟是不犟!

最终陷入梦境,却无一丝旖旎,竟是与他斗了半夜的真枪。

次日,承仁军押送俘虏去往镇江。我挂笑送别诸人,又约霍文彦去城外庄子瞧了瞧。据私兵回禀,半夜那酥山便化了,前侍卫亲军都头、现顺恩军都指挥使赵礼,便这般悄没声儿吊死在米仓中。

当日,毁尸灭迹,绑石投江,天空竟降下雪花,寒气冻得人手脚僵冷。

我呵了呵手,透过那珠帘般的莹白雪幕,北望东京,心中叹道:方娘、不惹,当初夫人没能护好你们,今日,总算是替你们报了大仇,你们便安心轮回去吧。战乱或将平息一段时日,你们投生到南方来,投生到江宁来,夫人还护着你们。

霍文彦亦是大仇得报,却好似有些迷茫。他为烟花女子出头,惹上官运正亨的赵礼,被霍崇翊撵去乡下老家,原本不睦的妻子对他更为失望幽怨,连嫡子也不让他见,好似霍家已无五郎此人。

可如今仇人死了,霍崇翊便会对他另眼相待?

此后,霍文彦彻底蔫了,终日闭门不出,又因虚瘦过度,险些被一场风寒夺去性命。亏得我好医好药供着,又将霍小五与茵茵等人接来侍疾,为空荡的霍府添些许人气,不然我恐怕又要无端端失去一位旧友。

云希荣倒是忠心,粗暴鲁莽的性子也变得沉稳许多,整顿顺恩残军之余,时常去霍府探望。偶一次遇见,我顺嘴提了句云希声。他却说两家人早已不走动,他不知是否有这样一位族妹。

云希声依旧对家人讳莫如深,从不提回扬州一事。斥候也暂未打听到云如旆的下落,只得幸存的邻里告知,去年扬州失陷时,云府那二进的小院早已人去楼空。

这头的亲戚攀不上,另还有一头的亲戚亦没个着落——此前在颖昌捡到黄耳,他声称红犁军与广德军残部藏在长岛,明澄的外甥元简良亦在彼处。无奈那日匆匆一聚,我与唐远闹起气来,承仁军如何战胜捧日军,是否得那两支兵马援助,竟是没顾得上问。其后再问明澄,他亦说那日事务繁忙,只在庆功宴后委婉询问一句,唐远顾左右而言他,他无暇再三探问。童传虎的借调令还未取消,已随承仁军前去镇江,我事后问童传豹,他亦说哥哥从未提过此事,不知是红犁、广德军并未现身,还是唐远下令封口。偏生我安插在唐远身边的暗探也折了,京东路的战事到底有何曲折,已无从打探。

思来想去,我只能写一封密信送去镇江。立在城头,望着那一骑远去的信使消失于茫茫冬雾之中,我不禁苦笑感慨:见不着时,牵肠挂肚,见着了,话没几句便闹气,冷脸送走了,心头又念。当真是冤家,当真是冤家……

直至腊月末,唐远也不曾回信,朝廷的军令亦未传来,斥候却探来两则惊天消息。

一则,事关西北。伪、辽联军除却主力与偏师,另出有一支西路军,剑指苦撑一年的咸阳。我取颖昌后,亦打过主意,若是等不来承仁军,便与承德军先取西京,再救咸阳。无奈战局不由人,我最终退回淮南路。而咸阳,到底是没守住,主帅赵仲方战死,关中路彻底沦陷,张世矩率领残兵退守仙人关,勉强堵住汉中路要道。

二则,事关西南。江南这头打得遍地猩红,圣驾亦一度渡海逃亡,而蜀中,竟有人趁机拥护了一位宗室子。那宗室子不过是五岁小儿,全然是个傀儡,而拥护他的其中一支兵马,正是承泽军!

怪道不得自始至终未见襄阳发来援兵,竟是不声不响的侯文平叛乱?可他为何不在襄阳起事,偏要大老远入蜀?

四方未平,消息虚实难辨,我却着实为此倍感煎熬。

天下一统难,四分易。倘若人人都拥立一个“新君”,不消北敌再度来犯,这疆土便会自行扯散,战乱百年也难止息……

我踌躇不定,正打算偷偷携江怀玉,趁着除夕夜,亲自去江恒的灵前问一卦,明州却来圣旨,召平澜、承仁、承德、承恩等在此战立有汗马功劳的诸军将领,前去扬州,庆功受赏。

明澄劝我坐镇江宁。我思量再三,摇头道:“原先是怕他硬缴我的兵,这才装病。现今我四处打仗,人人见得,再装病,反倒显得心虚。年初他不是专派薛铭替我看病?不如就借这台阶,说我病愈吧。反正我占着江宁,又有这一身功,他再想缴我的兵,仁德恩泽四支兵马,他恐怕一支也别想留。”

明澄神色忧虑,还待劝阻。我坚决道:“总躲,不是事。年初我拒绝回临安,他扭头便将咱们调离凤台,困在定城一隅。我得不到全局战报,无法精准判断,也号令不动兵马。再者,吴家的生意没了,咱掏不出钱补贴将士,不如趁此时机,大大方方走到台面上来,向他表个忠心,顺带讨些好处。不论如何,我这皇室宗妇,总比外人可靠吧?”

我既已打定主意,明澄便不再强劝。在江宁过完除夕,大军继续驻扎休整,我将城防托付于陈天水、晋跃,劳李小天帮忙看顾,与明澄点将整兵,携方小星、牛三德等立有大功的三百将士,与郑弼、瞿冲同路,乘船去往扬州。

行至当初那处战场,我立于船头,将牛三德召来,感慨鼓励一番,又问:“三德,我听人说,我将尽在囊中的江宁送给健行立功,却将自己也打不来的水战丢给你,很不公平。你可有听过这些闲话?”

牛三德神色一僵,抱拳摇头:“末将从未听闻!三哥容末将查肃,定将扰乱军心之人正法!”

“兄弟闲话,不必紧张。”我摆手安抚,笑道,“数千上万张嘴,自然什么话都有人说。若都缝起来,那就好比将炮管堵住,迟早炸膛。不过,底下人见识短,你几个都是三哥的左膀右臂,可不能钻牛角尖。”

牛三德低头道:“是。”

我审查他的神色,耐心道来:“你几个,除了陈二,都是谨慎稳健有余,进取机变不足。健行的应变稍强于你,但始终难改不自信的闷性子,我得拿枪指着,逼他上进,也是头疼……你没这毛病,更兼具读书人的细致与博学,三、四营虽非尖兵,可在你的锤炼下,已是作战、辅助、工程、安民面面俱到的强兵,经此一役,便是水战也可一试。日后若有机会扩军,以三、四营为根基,立刻便可扩出一支独当一面的兵马来。”

牛三德讶然抬头,神色激荡,半晌,带着几分愧疚,单膝跪地抱拳:“末将……谢三哥栽培!”

“书读多了便是讨嫌,净说客套话。”我皱眉一笑,扶他起身,又望向江面,严肃叮嘱,“你读书多,确也读出个毛病来,总是三思四思五思而后行。话在嘴里绕两圈便罢,阵前犹疑难断,恐成大害。那日,辽子轰中右侧游艇,趁机逃向下游。若是我,便会当即断开铁索,留右半臂的船队救援,大半船队继续横锁连环,速速堵死河口,接舷应战。右半臂的船队随后抵达,可在外圈以箭雨支援,或去追击漏网之鱼。”

牛三德赧然垂头:“三哥教训得是。我那日……确也思量过此计,可左右为难之下……哎,待我思量明白,已错过战机。”

“你不嫌我马后炮就成。”我含笑点头,鼓励道,“阵前瞬息万变,无人可保丝毫无错。那日优势尽在我军,些微小错无妨大局,就当是磨刀砥石吧。莫垂头丧气了。牛将军喜得爱女,又建大功,双喜临门,我且沾沾你的喜气,求个身体康健吧!”

经这一番船头长谈,我沾着喜气,无灾无病,日理万机的明澄兴致忽来,迎着江风饮酒半壶,豪迈作诗一首,竟一病不起。至扬州时,他勉强撑着下了船,前去与主持此次封赏庆功大典的御营司使董金鹏复命,其后便依军令扎营城外,竟是连起身出帐也难。

圣旨未召我,我是以为靖王扫墓的名义前来,本打算扎营后便去城郊东林寺,做足深居简出的表面功夫。然而明澄的病情来势汹汹,我实不放心离去,只好滞留军营,坐镇看顾。

正月十五,各军将领陆续抵达。

天下一扬二益。如今益州叛乱,而扬州,遭辽军两度攻占,半城化作废墟,另半城也是破败不堪。百姓或死或逃,人口十不存三,自无元宵佳节的盛景,唯有城外江畔的军营呈一方盛况。此次圣驾不曾亲临,然而封赏的财物已堆满数十顶帐篷,诸位立功的将领皆是兴致高昂,关于谁将高升、谁将暗贬的猜测亦是纷纷扰扰。

此前江宁之战,三赵只余赵恭,南军之首的赵党元气大伤,一度被赵党压住风头的董氏外戚再度扬眉吐气。据传,赵恭已免去御营司都统制一职,左散骑常侍兼御营司使的董金鹏终于除却这掣肘的新贵势力,此次得以主持大典,足见圣意青睐,故而格外意气风发。

然而江慷的生母虽被遥尊为太后,可毕竟远在北国为俘,董氏外戚这棵大树无根,纵使鲜花怒放,终有枯萎之日。目下,江慷仍无子嗣,且后位虚悬,赵贵妃依旧稳坐后宫,赵党随时有翻身之机。而南臣之中,王巩一度投敌,已被江慷召去明州问责,王淑妃似乎因此失宠,南臣之首的柳公亮也连带被打压了势力。原先暗地较劲的南臣与南军,说不准会握手言和,一致对外,借着赵、王二妃,徐徐取代董氏这支旧外戚。

至于北臣之首的刘勉,遭叛变的郭衡扣押,其后押去东京,有说他已赴死就义,有说他已投敌自保。总之北臣群龙无首,右相悬空,故而有人传,董金鹏这位兵相,不愿坐视柳公亮那文相独霸朝堂,欲借机拉拢北军。是以这几日,他待承仁、承德、承恩军十分客气,可对平澜军的态度,却又有些微妙。

据传,耶律兀纳被耿继忠围困在摄山湖时,再三送上财宝乞和,耿继忠却凛然拒绝,称“还我圣驾,复我疆土,则可相全”。

或许,是“还我圣驾”四字,召来江慷的忌惮,又或许仅是卸任经略的耿将军功勋盖世,董金鹏深恐他成为下一个赵恭,再将董氏一系压下去,因而隐隐有些敌对之意。

又有传,此次圣驾渡海,正是澄海水军忠心护驾,军都指挥李俞尧已成江慷跟前的新贵。然而李俞尧留守明州拱卫圣驾,并未参与此次大典,因而众人也不知李俞尧到底偏向哪方。

总之,元宵盛况之下,处处藏机锋,句句是暗语,我不论是去找那位大名鼎鼎的郑采玉郑夫人套近乎,或是找唐远叙旧,都有些不方便。其后才听说,亲执桴鼓、挥旗助阵的郑夫人留在镇江,尽心照顾耿家老小,倒衬得我这自恃有功的寡妇不安分。是以,元宵当日的宣旨封赏以及晚间的庆功大宴,我也不便厚着脸皮去凑趣。

当夜,全营上下皆蒙恩赐,酒肉飘香。不得资格入大帐参宴的士卒皆聚在自家营帐内,欢聚庆祝。小子们知我不痛快,纷纷围拢过来,恭维敬酒,捡着好听话来讲。

喝过一圈,我兴致缺缺,执杯离席,撩帘观望主营方向,暗自埋怨:前些年西京议事,满堂皆是军都指挥,元副帅与柴相面前,我尚且能得一座,尚能慷慨陈辞。如今我的功绩已非昔日可比,为何封赏照旧没我的份,连喝庆功酒也不配去?那郑采玉也当真不懂事,何必如此“懂事”,倒衬得我不懂事?女人喝酒划拳,是犯了王法还是怎地?

越想越不甘心,兼之忧心重病未愈的明澄,我干脆借着送醒酒汤的名义,前去主营外等候,堂堂正正露个面,若能借机与耿继忠攀谈几句,则最好不过。

元宵时节的江淮之地,已有回暖之意,然而初春的湿气却依旧浸得脚趾冷阴阴的生疼。我与营门站岗的士兵说明来意,便抱着一小罐醒酒汤,在营门外烦躁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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