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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花孔雀归巢 看门狗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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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

一声乍响,连同脑壳子一痛,将我猝然唤醒过来。

我屏住急促的呼吸,飞速左右窥看,发现自己依旧坐在空荡荡的东侧衙,只是方才倚着椅背,这会子却倒头磕在桌上。

桌上仅有一盆水,已无热气,不知何时凉透。

白无常尚未返回,门外的日辉已见昏黄,好似一层暖纱罩住房门。女兵依旧矗立在外站岗,挺拔的身姿如同秀丽的白杨。光秃秃的东侧衙早无鸟雀栖身,静谧得令人更为尴尬。

我捂住发烫的面颊,瞥向内室,心头暗骂:樊宝珠,你这是怎地回事?向来只听戏本子里,男子阴差阳错睡了女子的闺阁,厚颜无耻做一场春梦。你让他在里头睡着,自个儿好端端在外头坐着,怎还做起春梦来?什么几时起的心思?真个不要脸!那时神仙尚在人世,等你去救,你怎敢起这些歪念?真个不要脸!

烦躁之间,我胡乱掬一把凉水,猛地往脸上拍去,闭目半晌,终于冷静下来,却见一名女兵在门外不住张望,神色间颇有些为难,正低声与旁人商量,似乎在说“不大方便”。

什么不大方便?爷敞敞亮亮开着门,坦坦荡荡坐在外间,还能偷偷摸摸隔空撅他不成?

我眉头紧锁,起身大步走至门口,正欲开口问询,却见李二也在门外。他见我出来,飞速瞄我一眼,又瞄一眼屋内,眼神颇为微妙。

这一个个儿的,乱琢磨些甚?

我心头更是不悦,睨他道:“怎不去歇着?有事报他?”

李二低头偷笑,眼珠子滴溜乱转:“纵使天大的事,也不可打扰二位将军……团聚啊。我就是……例行站岗,嘿嘿,例行站岗。”

我懒得与他玩笑,又问女兵:“你有事报我?”

女兵神情闪躲,低头支吾:“霍……霍家五郎回来了,正在霍府。”

我讶然挑眉,轻叹一声:“还真活着呀?”

叹过这一声,我转头看向内室,但听里头一片安静,再瞥一眼微微蹙眉的李二,当下便收敛笑意,端正神色,低声吩咐二人:“我出去一趟。待唐将军醒了,再烧几桶热水来,让他换身干净衣裳,晚上喝庆功酒。”

说罢,我快步返回桌前,将兵册塞入怀中,再去一旁的值房,召癸队随行,赶去霍府。

江怀玉骑马跟在身后,含糊问:“唐将军还好?”

“方才不是你去接的人?”我纳闷挑眉,见面盔后的那双眸子神色晦暗,无奈叮嘱,“他太累,好容易有个安全之处,吃口热饭,打个盹。”

“唔。”江怀玉低头应声,不再言语。

霍家的宅邸离留守府不远,赶去时,门外已有一队狼狈的顺恩军站岗。这队人大抵是得了霍文彦的吩咐,并不阻拦过问,任由我驰马入府。

绕过照壁,倒是见着个面熟的悍将。此人豹头环眼,背宽骨粗,往日里定是威风凛凛,只是此刻却也饿得皮瘪,狼狈得好似流匪。

“云二?”我勒马问。

须发凌乱的云希荣仰头辨认半晌,诧异抱拳:“樊三爷?”

我嘴角上扬,轻笑一声:“呵,命大啊,四处找你们。霍五呢?”

“五爷他……哎……”云希荣长叹一声,示意我跟去。

下马转过前堂,绕去一座院舍,云希荣指向屋内。我命江怀玉候在屋外,自己则大步流星进门,左右一瞧,见左侧是卧房,光净的床板上,靠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另有一名憔悴的女子坐在床畔,正拿着帕子抹泪。

听得脚步声,那粗布麻衣的女子转头望来,惊得霍然站起,捏着帕子,指我道:“你你你……”

我这才辨出她似乎是吴宝蝉。前回匆匆一见,她满头珠翠,妆容艳丽,恍若神仙妃子,此刻穿得朴素,面容黯淡无光,倒叫我一时不敢确认。

“你……你到底是谁?”吴宝蝉惊怒交加,声音发颤。

我四处露面打仗,倒也不必再装病,便大大方方承认:“樊三,霍五的好兄弟。嫂子近来还好?我四处找你们。”

吴宝蝉瞪着尚未擦干的泪眼,半晌,转头质问霍文彦:“好哇,你回来便迫不及待找她?枉我还……枉我还……”

“宝蝉,休得对樊将军无礼。”霍文彦瘦得好似骷髅架子,声气儿也虚得要命,不悦吩咐,“你也辛苦了,回屋歇着吧。”

吴宝蝉瞪我二人好几眼,终是愤愤跺脚,跑出门去。

我“啧”一声,走上前去:“回头儿你好生解释解释啊。虽说我名声不好,也无谓添这一桩,可我还要借她家做生意呢,结仇可不好。”

“结仇?”霍文彦嗤笑一声,“我家,是你拆的?”

我双手抄在胸前,吊着眉梢:“你王世伯拆的,可赖不着我。”

霍文彦更是气得发笑:“谁不知那留守府如今是你承恩军的帅帐?你拆便拆吧,反正家业也落不到我头上,可你好歹留两床被褥啊!”

我故作讶然:“呀,是我疏忽,回头送些来。瞧你瘦的。晚上摆庆功宴,带你吃肉去。”

霍文彦这才勉强消气,毫不客气道:“我家里的东西可不止一顿肉钱,明年你得管我一家老小的吃喝。”

“管管管。”我随口答应,又问,“我十月间便收复江宁,你怎地既不去堡坞,也不回江宁?”

霍文彦面色一沉,扯嘴半晌,破口大骂:“一群甩货,听见辽子打进城,全他妈乱跑。云二正叫撤,不知哪里飞来块石头,把爷的后脑给砸了。亏得他忠心,带爷藏去石臼湖。这三月一直晕着,全靠鱼汤米糊吊命。”

我稍加琢磨,劝道:“那必然是嫂子贴身照顾,才吊住你的命。你啊,改改这风流德行,正妻总归要尊重对待。”

霍文彦骂过那一通,正喘粗气,听此劝诫,反而高傲一哼:“不是为着救她与她那宝贝儿子,爷回江宁做甚?她倒好,成日巴结老爷子,临到头,除了爷,谁管她?”

我皱眉道:“她那宝贝儿子?呵,你这纨绔,对外头的姑娘贴心解意,对自个儿的儿女毫不上心。你家那小五,若非我派兵保护,恐怕早叫匪兵给劫了。”

霍文彦面色一僵,飞速往门外瞟去,支吾问:“你……见着他了?”

我不悦竖眉:“怎地,我看他一眼,能剐他一层肉不成?成日藏着掖着,我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宝贝。眼下外头还有流兵,待安定些了,我命人接他过来。”

“嗐,外室生的,拿不上台面。”霍文彦又瞟一眼门外,忽而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色,“云二不止立这一桩功。你猜猜,他撤兵时,顺道逮了谁?”

我思量半晌,迟疑问:“赵礼?”

霍文彦眼冒精光,笑容竟有些狰狞:“就关在城外庄子里,走,一同剐了他!”

我皱眉劝道:“你虚得都下不来地,安心等着吃肉吧,让云二领我去便是。”

霍文彦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趿上鞋,不由分说往外走,口中嚷道:“剐个人的力气倒还有!”

我无奈跟出来,权衡再三,着实忍不下赵礼抢劫卧云阁、踹死不惹、逼死方娘的大仇,便命一名亲卫回去传话,说我兴许会耽搁一阵,庆功宴按时开,不必饿着肚子等。

气势汹汹一同出城,至城外五里一座庄园,天色已暗。此处本有流民栖身,可云希荣竟已命顺恩军将百姓驱逐出去。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惊恐无助望着我这一行人。

我发恼责问:“好你个霍财主,一回来就欺压百姓?”

斗志勃勃的霍文彦登时面色讪然,扭头责备云希荣:“叫你将人迁去另一处,怎地撵出来便不管了?”

说罢,他又回头向我卖乖:“三儿,人多眼杂,我也是……谨慎起见。”

我对他翻个白眼,转头吩咐云希荣:“天快黑了,冻得慌。云二,劳你速速将他们安置妥当。”

云希荣干瞪着那双豹圆眼,见霍文彦不发话,拱手算作领命。

待得他带人离去,我才冷声提醒:“你便赖他吧。手底下难得有个人才,也不说敬着些。”

霍文彦不以为意,含糊嘟囔:“他欠我一大桩呢。”

百姓既有去处,我也不必揪住错处不放,当下带着癸队,与霍文彦一同奔入庄园,直至一处米仓。仓外站岗的正是堡坞带来的私兵,既能追随霍文彦至此时,应是心腹中的心腹。

我与霍文彦下得马来,私兵赶忙前来恭迎,点上火把,打开仓门,里头一片空荡,唯有一个狼狈的身影,缩在光影交界的角落里。

那人听得开门声,顺着光亮瞪来,眼中怒色炽盛如火,当即便要扑来,无奈身躯受缚,嘴亦被抹布堵住,只能在地上乱拱,喉中发出“呜呜”的吼声。

好一只落水野狗!

气喘吁吁的霍文彦立时来了精神,大步上前,将那人拎起,迫使他跪地向我,对我邀功笑问:“三儿好生看看,可是这狗贼?”

我自私兵手中接过火把,打发人出去,再擎着火把上前,照亮眼前的景象。

多年不见,赵礼的面貌已与从前大有不同,那养尊处优的傲慢之气,已化作狂躁的凶厉之态,好似一只流落荒野的看门狗,喝过人血,唤醒了本性中的残暴。哪怕此刻已沦为阶下囚,他却丝毫不服输,瞪着充血的双目,恶狠狠向我看来。

我眯眼俯视,笑问:“赵礼,可还认得我是谁?”

火光映照下,赵礼的目光毫无变化,好似压根不在意我的身份,只当我是霍文彦的同伙,都是活该被他撕碎的猎物。

我略微弯腰,用马鞭头子轻戳他面颊上的淤青,好言提醒:“区区一条看门狗,趁着主人出门,竟敢进屋造反,当真是狗也不配当。”

赵礼终于意识到我是谁,突然挺起身躯,如凶兽扑食般向前扑来。霍文彦虚得不成样,手上没力气,竟叫他就此挣脱。

我想也不想,抬脚往赵礼心窝一记狠踹,登时将他踹飞出去,翻滚着撞到仓中木柱上。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带着几粒老鼠屎,掉进他那蓬草般的乱发里。

“呜!呜!呜!”

赵礼挣扎大叫,口中的抹布已渗出血来。

我将火把稳稳插在一旁的架子上,悠然踱步上前,眯眼笑问:“这一脚,是还不惹的债。你应不记得他是谁,不过,我会叫你好生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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