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大帐内,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尽显撩人春色。侍从穿梭不停,或是添酒端菜,或是将酩酊大醉的将领扶去一侧的小帐歇息。三开的帐帘一旦撩开,那热闹喧嚣之声便更为清晰,隐隐可见花蕊般鲜妍的官伎,或作胡旋,或作绿腰。亦有一队精壮的男伎,作热烈刚健的胡腾舞,引得众将叫好连连。
呵,男子亦可作玩意儿取悦于人,女子为何不能端坐席上,把酒言欢?爷原先可是与亲王们喝酒猜拳,便是如今的九五之尊,不也曾亲自奏乐,供我赏乐?
爷披荆斩棘,奋争至今,竟是一年混得不如一年?
有此一想,更觉营外冷清,春风中的寒意亦是穿胸透背。
随行护卫的江怀玉瞧出我有些冷,自然而然接过我手中凉透的陶罐,又自怀中摸出贴身保管的水囊,让我暖手。
我无奈笑叹:“我受不得勋,你也受不得,倒是难兄难弟。”
江怀玉闻言,挺直身板,将湿寒的夜风挡住。
借着他挡风许久,营内模糊的人声再度清晰,正是庆功宴毕,众将领醉笑攀谈着步出大帐。不少人东倒西歪,步履摇晃,借醉搂着美姬,似欲将她们直接携回自家营帐,口中也尽是些不正经的玩笑。
论法理,官伎不可私淫,如今众人公然作此丑态,显见是那位授意,默许以此犒军。
亏得我惯于着戎装,若是谁人借醉轻薄,那可说不过理。
果真,众醉汉自我身侧经过,纷纷斜目打量,虽未必识得我的身份,也至多是多瞧几眼,便自觉绕开。
见此情景,我略微放松戒备,引颈向熙熙攘攘的人堆中张望。
上回在秦淮河口阻击辽军,其后,耿继忠命承恩军押运俘虏去往镇江,然而待我去时,他却以养伤的名义端坐帐内,不肯露面。如今夜里人堆中,我更辨不出哪个是耿继忠,也未发现唐远,只瞧见方小星搀着明澄出帐,牛三德落后两步护送。
我含笑迎上去,正待从江怀玉手中取来醒酒汤,却忽听一声——
“哟,板凳夫人也来了?”
听得此言,憔悴的明澄眉心立蹙,侧目看向来人。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弃凤台于不顾的董令武。
此前我便听闻,董令武不光没受罚,还大摇大摆随董金鹏前来犒军,心头既觉蹊跷,更觉不快。谁承想我不去招他,他倒来招我?
见我面色不悦,董令武更是来了劲,放开手中的美姬,借醉上前,故意用万分轻佻的眼神在我身上反复逡巡,口中不住砸吧:“啧啧……传闻板凳夫人能吸人精气,瞧明老弟这病歪歪的样子,啧啧……果真传言非虚。”
“董将军……咳咳……慎言!”明澄严肃喝止,却不禁咳嗽两声,倒叫这董鼠贼更为嚣张。
此时人来人往,我不便公然起冲突,只得按住怒气,冷言提醒:“董将军,我乃靖王遗孀,还请你说话放尊重些。不然,诋毁我事小,中伤皇家颜面——”
“屁个遗孀,你就是个姬妾!”董令武厉声嘲讽,咄咄逼人上前两步,酒气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就是个死了主人的姬妾,只配躺在板凳上讨生计!岔腿合不上的贱坯子,装个屁的贞洁烈——”
啪。
汤罐落地声传来。
我想也不想,伸手往后一拦,果真按住了暴怒的江怀玉,然而方小星、牛三德两个也正撸袖子。我正不知如何再分出两只手去拦他们,身侧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如猛兽扑食,醉醺醺的董令武全然来不及反应,登时被扑倒在地,发出半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便是重重一拳砸落之声,董令武怒喝半声“你”,其后便没了声响,也不知是被这一拳打懵过去,或是吓得不敢再叫。
“嘴放干净。”唐远揪住董令武的衣领,森冷威胁,对峙片刻,自他身上站起,扫视一圈看戏的诸多将领,冷哼一声,拽住我的手腕,“走。”
“你……冲动……哎……”我猛不防被他拽着走出好几步,匆匆扭头回看,却见有人上前欲为董令武出头。方小星、牛三德护住明澄,唐迎、彭越、张顺、童传虎等人正与人对峙,江怀玉左右为难,一时不知是该跟来保护我,或是留下帮拳。又有一名较为瘦小的文士排开众人,面色极为难看。
见此情景,我急忙让唐远放手,他却充耳不闻,只顾拽着我疾步离去。我再回头时,见董令武已捂住青肿的面颊爬起来,吐出两颗断牙,拧眉擦了擦嘴皮,勉强收敛凶恶之态,对那瘦小的文士作揖。明澄也勉强按住怒气,与那文士作揖解释。
瞧这架势,这文士应是董金鹏无疑。他及时出面,一触即发的事态倒是收住。余人神色各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颇为不屑,有人察言观色、若有所思,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中有一名年四十许的老将,面有烧疤,多半是耿继忠。他的目光却未落向董金鹏等人,反而向我与唐远的方向看来,波澜不惊的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失望。
唐远毫无察觉,依旧拽住我快步离去。我挣不过他,又嗅出浓重的酒气,权衡再三,实不便当场与他也打上一架,只得闷头由他拽出大营外。
唐将军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站岗的士卒见他气势汹汹,哪敢过问半句。待他拽我至营外江畔,近处已无人,我才猛然立定,怒喝一声:“唐关宁,你发哪门子疯?众目睽睽,你拽住我不放,叫旁人如何作想?”
唐远却依旧不肯放手,拧着脖颈,咬牙讥笑:“宴上便俱是看戏,一群腌臜货,我管他如何作想!”
他虽是武人,却从无粗鲁之语。此话听得我一愣,又见清冷月光之下,他醉得身躯微晃,料想定是唐迅因伤留在盐州,带病的明澄又自顾不暇,童传豹等人毕竟只是营一级的将领,不便冒然干涉,唐迎也不像是个圆滑的酒桌油子,因而宴上无人替呆兔挡酒,他便轻易叫人给灌了个烂醉如泥。
如此一想,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拽手腕,竟依旧拽不回来,顿时勃然大怒:“俱是看戏?我且问你,瞿冲可是在看戏?郑弼又可否与他同样的态度?唐达看你不顺眼,可对我又没意见,他是何态度?唐迎看我不顺眼,可对你真心实意,他又是何态度?耿将军可有发话?若是没发话,他又是何表情?余下各军将领又岂会是同样的心思,同样的态度?便是姓董的,也未必是一条心。我家与董元奎结了仇,可他毕竟只是个远亲,唯有董令武与他有几分袍泽情。董金鹏可未必愿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在这当口凭白得罪一支北军。左右那‘板凳夫人’已从他嘴里出来了,你又不能当场弄死他,何不趁此时机,看清人心向背?下月你便二十有五,怎地还像十五的小子,喝两口黄汤,便为个女人与人斗殴?怎地,是要高升去上四军,便目中无人了?”
“为个……女人?”唐远醉眸圆瞠,拧眉结舌,也不知是醉得不知如何言语,或是“为个女人”这句话,是从他为的这个女人口里说出,令他自觉当了天大的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终于放开我的手腕,闷头往旁疾走两步,恨恨一拳捶在柳树上。
婀娜的柳树无端端挨了将军一拳,光秃秃的枝条瑟瑟发抖。
见他这愁闷得难以自控的模样,我心头五味杂陈,勉强压住怒火,好言劝道:“关宁,过几日你便要去上四军赴任。天子近侧,你这呆货连酒也不会躲,叫人灌了几杯,便如此失态,你让我如何安心啊?”
“我……不去上四军……不去!”唐远咬牙切齿,又往柳树捶上一拳,“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我……不屑与这帮勾心斗角的酒囊饭袋为伍!我……不去!”
这兔子,打仗的本事越来越大,怎地心智还活回去了?平日总想充我老子,今日我还得拿他当儿子哄?
我无奈叹一声,拉过他的拳头,借着皎洁的月光,见他的指节已擦破渗血,只得将水囊解下,勉强冲掉伤口上的树皮渣滓,轻言细语道:“果真是五岁看老啊。原以为你历尽磨难,早已学精明,没承想竟是违心伪装?哎……那帮人向来就这德行,不是这德行,还混不上去呢。你又何必钻这牛角尖?罢了,我且想想……我那两营马军,多半就不明不白拨给承仁军了。你回头让你家三哥想个辙,将童传虎塞过去。那山虎,的确有些……嘿嘿,不要脸的小狡猾。你这呆货,还当真缺这样一条臂膀,给你罢,给你罢……”
“定要谈军务?”唐远凶巴巴质问。
我也不是甚好脾气的人,见他不识好歹,当下便将他的拳头丢开,不悦道:“爱要不要。自个儿回去喝醒酒汤,伤口记得敷药,包扎好再睡。”
说罢,我转身欲去,脚步刚迈,手腕却再度被他拽住。大约是酒的后劲彻底泛上来,一拉一扯之下,唐远竟向前踉跄一步,身形斜倾,如山峦将倒。亏得我酒量好,几杯不碍事,立刻后退半步,勉强立定,双手推住他的胸膛,想让他站直。然而他似赖上我一般,仗着个儿高身沉,偏这般斜倚着,甚至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后,若我直接后撤两步,他定会摔个狗吃屎。
“唐将军,不兴借酒撒疯啊。”我窘迫提醒,又推他两下。
“我……不要那假虎,我要你……除非你陪我去,不然我……绝不去明州赴任!”醉兔儿当真借酒撒起泼来。
“那不成。”我断然拒绝,恼道,“脑子放清楚些。你还未在上四军立稳脚跟,我若是一同去,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那便……一同去盐州。”唐远的呼吸分外沉重,如拉风箱,半晌,苦闷咬牙道,“三哥让我……守口如瓶。可我在京东路,遇见……遇见广德军。你们随我回盐州,我们可去京东路……去京东路……”
我终于从他口中得了句准话,可他已醉得舌头打结,无法深谈。更何况再任他醉下去,彻底瘫地上,我可拖不回去,只得随口哄道:“成成成。回去喝醒酒汤,明日陪你去盐州。”
“你骗我。你口中,从无一句真心话……可恨,可恨!可我……我也骗了你……”唐远将我紧紧环入酒炉般滚烫的怀中,醉语呢喃,仿若泣诉,“我……骗了你。我根本不知你究竟是会……坚守颍昌,或是……回援江淮。你向来……不讲章法,独断自专……我无法判断你的去向。自得决定南下,我……日日噩梦缠身,日日噩梦缠身!倘若你困于颍昌,兵败受俘……我……我当如何是好?我当如何是好?我……受不得此等煎熬,再受不得此等煎熬!都怨你……怨你……狡猾自专,满口谎言,叫我猜不透,捉不住,等不来。你……陪我去盐州!若是不肯,我……我便绑你……不……我绑如镜兄在马背上,且看你……去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