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奈摇头,招呼唐远坐下吃饭,托腮转动眼珠,意味深长玩笑:“这回可捡着个漂亮丫头,说话的声儿也好听。你瞧她怎样?可比邱红好看?”
痨肠寡肚的唐将军刚将就着擦手的布巾抹过脸,正狼吞虎咽吃饼,闻言一愣,硬咽下干巴巴的面饼,皱眉道:“说的是些甚?”
我轻哼一声,翻个白眼。
唐远有些不悦,正色道:“邱军医临阵不惧,救助伤兵,人人敬仰,你又何苦说这些……消遣话?”
我细细掐几块面饼,阴阳怪气问:“消遣话?我问她与云丫头谁更好看,怎地,还冒犯了她不成?”
“你……”唐远一时语塞,只能端起碗来,闷头喝羊汤。
莫名其妙斗起气来,我更觉手头的面饼不顺眼,一块一块细细掐着,再丢入羊汤中。瞧着油汤中泡涨的面坨子,我更是发恼,只觉好生丢脸,竟与一个军医较上劲了。
我再瞥他一眼,见他虽穿着臃肿的棉衣,可棉衣下的身躯显见瘦了两圈,露在袖外的大手稳稳端着碗,却好似被乱刀剃得只剩冻疮与筋骨。
见得这只手,我只觉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头不轻不重一揪,只得垂下眼去,正掐着面饼出神,忽听他问:“牙还不好?”
这一问没个缘由,我挑眉琢磨半晌,才想起他大约是说在武灵山时,我的牙被辽狗打松了几颗,好些时日吃不得干粮,只得捏碎泡软,再小口慢咽,娇气得好似不足月的奶虎。
武灵山啊……那都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了?
还是老天爷仁慈,让我有命与他重逢,与他并肩,与他一次次分别,再一次次重聚。
老天爷……有时残酷,但有时,也仁慈。细细思来,他虽不断考验我,却也往往眷顾我。连我随手乱刻的铁盘,他也肯替我加持神力,保住呆贼的性命。
什么鬼军医?她又算个甚?樊爷爷是天星下凡,何必与凡人计较?
念头转过来,那莫名其妙的气便消了。我含笑摇头:“多久的事了,早已痊愈。你出征半年,风餐露宿,好容易安定,得吃些精细的。说来,这面,这羊,还是从颖昌拖回来,特意留着,待你们回来庆功所用。北方人啊,还是吃面顶饱,今后还不知要吃多久的米,真闹心。哦,晨间无聊,随手宰了两头猪,晚些大军抵达,你让各营指挥领回去。花糕似的好肥肉,正好给兄弟们贴贴冬膘。”
唐远神色发怔,稀里糊涂接过我推去的碗,又被我拖过喝剩的半碗羊汤。
我另拾起一张饼,继续掰着,笑道:“吃吧,不够再添。我冷得不怠动弹,胃口小,吃这半碗就好。”
“炭还是要用。”唐远含糊叮嘱,仓促埋头去喝那一碗汤饼,连汤汁顺着胡茬流下,也顾不得擦拭。
我瞥他好几眼,越过碗沿与热气,见他似乎眼眶发红,心头暗笑:一碗汤饼,何至于感动?我给方小星掰饼添饭,也不知多少回,不见那小子红眼过。回头得揪那臭小子过来,好生教育教育。
安静用过便饭,云希声进屋收拾碗筷。
我正吩咐她将热水与衣物送去浴房,可又转眼打量目不斜视的唐将军,不禁皱眉嫌弃:“瞧你这一嘴大胡子,尽沾油汤。待着,我去取东西来,先给你刮了,再去洗澡。”
说罢,我又对云希声吩咐:“先端一盆热水来。”
云希声怯怯应声,低头退下。
唐远似有些羞恼,严肃拒绝:“热水难得,不必麻烦。”
“专准备着干净衣裳,把这身泥涮干净了再穿。待着!”我丢下这句,转身去往内室,翻出半块澡豆、干净帕子与锃亮的剃刀,又顾虑那打结的胡子恐怕不好直接剃,便翻出剪刀来。
“祖传的手艺,你放心……”我嬉皮笑脸自内室出来,却见唐远双手撑膝,大马金刀坐着,头却微微垂下,眼皮也已闭上,安静得好似一座石雕的将军像。
这就……睡着了?
我讷然咋舌,悄声靠近,沉睡的将军像却突然瞪眼,鹰目如电,冷厉厉向我射来。
然而片刻之后,他也不知是太困,或是认出我来,缓缓垂下发青的眼皮。
可待我再上前一步,将军像再度瞪开双目,凌厉射来一眼,随后又阖上眼皮。
我走了三步,他瞪了三回,逗得我险些憋不住笑,可又不禁心疼暗叹:我已算是觉轻,而他这警戒的本能,也不知是经历多少生死险境,才刻入骨髓。
无奈放下手中的物件,我轻轻搀住他的胳膊,劝道:“外头敞风,进屋去睡。”
唐远这回是彻底醒了,猛一摇头:“不必。”
“饭后易困,打个盹去。听话。”我趁他尚有些迷糊,将他搀向内室。
唐远稀里糊涂由我搀着,忽而脚步一顿:“缺柴,热水……”
我半推半搀,劝道:“晚间备着庆功宴,反正是要灶饭,不缺这点子热水。”
唐远被我哄住,稀里糊涂走至床畔,忽而脚步又是一顿,窘道:“脏……”
“都是行伍人,挨着马粪也睡过,谁比谁干净?”我将他按坐在硬板床上,踢了踢他的脚,“靴子得脱了啊,全是泥。”
“噢。”唐远困得双眼发直,胡乱踢掉靴子,终是一头倒在床板上,旋即呼声大作。
我皱眉挠头,将左右各翻一只的泥哈蟆踢拢,抖开叠好的棉被。方一盖上,他又瞪我一眼,而后缓缓闭目,彻底沉睡过去。
兔将军全然卸下防备,虎帅难得不必顾忌,负手歪头,仔细端详,只觉他放松神色,闭上这双凌厉的鹰目,两舅甥竟是更像了。不过他的眼窝更深,眉心更蹙,饿瘦两圈之后,那高挺的鼻梁、锋硬的面骼更如大刀阔斧凿出的铁塑。两厢一比,长年戴着面盔遮阳的江怀玉,倒像是比着这尊铁塑捏的泥胎,在官窑中烧作白瓷,磨去粗犷尖锐之处,再细细点漆为目,上釉描唇。
真是奇也怪哉。儿子未必肖老子,外甥倒总像舅舅。也不知我若有儿子,是否会更像樊宝玉,而非更像我?
也对,儿子是母亲的种,自然继承母亲的容貌。只不过男儿身与女儿身,终归有别,儿子,实则是像男儿身的母亲。我与樊宝玉,本就是同一副身躯,劈作男女相,我的儿子,自然也是他的儿子,自然像他。可我若是自此绝后,那樊宝玉岂非一同绝后了?
多好的樊二哥,多好的樊将军啊。骄阳似的人儿,既亮,又暖,比樊三这爆炭婆娘招人喜欢。倘若自此绝后,多可惜啊……
思及此处,一丝悲凉撞入胸腔,霎时抵消了万分欣喜,只余空落。我左右寻看,偏不见白无常。应是今日杀猪宰羊,它闻见肉味,难得挪动屁股,跑去伙头军讨骨头,吃得正香呢。
死胖子,也不说回来看看你的好兄弟。
我心头笑骂一声,轻悄悄自床前走开,打开上锁的箱子,取出方小星拟定的转勋加功及赏罚名录,走出内室,放下毡帘,歪靠在外间的椅子上,逐页审查。
谁知这安安静静一坐下,我竟也有些犯困,正与瞌睡虫对战间,云希声端来一盆热水。
“唔。放着吧。”我含糊吩咐。
丫头悄无声息退下。
过了一阵儿,她竟又端来一盆热水。我探探水温正好,也不知怎样作想,竟端着水盆去往内室,见兔儿干干净净躺在床上,身姿舒展,身上的棉被半滑,精赤的右臂全然暴露在昏昧的光影中。
水盆中的热气氤氲飘漫,仿佛轻纱半遮。我的目光却似黏在那条臂膀上,一寸一寸抚过悍利的线条、粗糙的肌理、火痕般蜿蜒的青筋,以及纵横交错的疤痕。
好膀子,真想摸一摸。
我心头一阵焦躁,吹开遮眼的热气,正欲上前,却又怕他睁眼瞪来。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我终是鬼鬼祟祟试探着接近,见他睡得死沉,心中大喜,笑嘻嘻放下水盆,取来自用的澡巾,浸湿拧干,借故为他擦身,隔着澡巾抚了上去。
好膀子,真好摸。
我只觉喉咙发紧,热意在胸腔中乱撞,隔着薄薄的澡巾,贪恋感受着掌心中那健硕的轮廓,仿佛那紧实的皮肉之下,汹涌着海涛般澎湃的力量,又仿佛掌中所摸的,并非凡人的臂膀,而是一条蓄势待发的睡龙,沉静时,与山川同呼吸,怒起时,便可撕碎苍穹。
好个浪里小玄龙,不是照样被虎爷摸过玉臀?哟,说来,小玄龙可欠着虎爷一张月事布呢。
此念一起,胆子越发肥起来,虎爪也有些不听调遣,磨爪似的搔刮着跳动的青筋,反复挠探,得寸进尺,潜入被中,想检查检查那张月事布可还封印在原处。
心头正擂鼓,手爪子却突然被人钳住。我想也不想,扭身便跑,却他猛一把拽回,锁入炽如烙铁的怀抱中。还不及我反制,他却不知从何处召来一匹骏马,不由分说将我携上马背,向城门奔去。
“你做甚?做甚?爷看你脏得赛泥鳅,好心替你擦擦,你怎还恩将仇报?”我慌乱呵斥,他却用那条龙躯似的臂膀将我牢牢箍住,纵马直冲向城外,跃过滩涂,踏上浪涛,沿长江,入黄河,翻山越岭,倏然之间,竟回到了旬邑。
见得这片熟悉的营地,我只觉莫名其妙,正待问询,却又被他稀里糊涂拽入帐中。帐内油灯昏黄,铁釜正烧着热水,釜中的粗瓷坛中翻滚着赤红的枸杞与红枣,散发着旖旎的酒香。而一旁的桌案上,却摆着半块澡豆、干净的布巾与锃亮的剃刀。
“几时起的心思?”他那雄健的臂膀自后紧紧箍住我的腰,口中的热气激得我耳根发麻。
“听不懂!”我矢口否认。
“不是此时?”他低沉一笑,旋即又将我拽出帐外,蛮横携上马背,再度纵马疾驰,穿越崇山峻岭,茫茫草原,冲入风雪之中,竟是来到平凉。
城外连营十里,岗哨密布,巡视站岗的士卒却如同木头,对我二人视而不见。
及至奔到一处帐外,他又将我拽住帐内。
这回,帐中却有个炭盆,盆上架着铁盘,铁盘中有几片最嫩的羊颈肉,散发着热腾腾的焦香。那香气勾得馋意自腹中急涌,如火星子一般从呼吸中迸溅,灼得喉咙干痒。而帐中的桌案上,依旧摆着一把陈旧的剃刀。
“几时起的心思?”他再度箍紧我,低声逼问。
我已然觉得处处诡异,尤其这极好逗弄的兔子,竟突然反客为主,逼得我无从招架。这等诡异之状,堪比日向东落,山由天悬,不染尘埃的星辰自土中破茧,绽出野蛮狂浪的春色。
面对这全然超出理解的境况,我只能死死闭嘴,不肯吐露半句军机。
“不是此时?”他再度低沉讥笑,又将我拽出帐外,携上马背,一路向南,越过一条汹涌的河流,深入高大的隆德山,在密林中穿梭不知多久,又来到一处湿漉漉的山洞。
“几时起的心思?”他依旧箍紧我的腰,再三逼问。
我终于恼羞成怒,奋力挣开他的手臂,转身破口大骂:“问问问!干是不干?”
洞内黑黢黢一片,外头似乎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沉默中窃窃私语。我恍然失神,想起这头顶上,似乎是那座悲瞰苍生的仙人石。
心头骤然一紧,又是一空。我浑身透湿,冷得发颤,好没趣儿干笑一声,转身待走,却忽有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住后背,继而将我抵在坚冷的岩壁上。
“此时起的心思?”他叼着我的后颈,低沉笑问。那得意狂妄如街头无赖的语气,那炽热爆裂如火山将发的姿态,哪里是兔儿,分明是……披着兔皮的虎!
“闭嘴!他在上头……你闭嘴……”我咬紧牙关,最终却依旧溃败于欲念的化身之下,沉沦在黑暗与滚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