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发达,那趋炎附势之徒,便如过江之鲫。这些年,时常有姓樊的冒称是我家亲戚,偏又没半分真才实学,都叫我打发了。
此时我正心烦,本不欲搭理,后又转念一想:老天爷偏在这关头丢一颗棋子来,万一别有深意,我就此打发,岂非又着了他的道?也罢,见一见,也不耽搁事。
“搜身,再传。”我吩咐道。
少时,女兵便领着个士卒进门。
我目无波澜,无言审视,只见这人高瘦身量,眉眼倒算周正,只是缩肩缩手,一脸谄笑,精明之中透着几分猥琐,着实令人不喜。
我还未曾发话,那人竟先开了口,笑嘻嘻阿谀:“郑家出了表妹这只金凤凰,当真是祖宗保佑啊!”
郑家?表妹?
“鬼扯些甚东西?”我厉声斥责,眉头深锁,再三打量,发现这人的面貌似乎与大哥有些微相似之处,便问,“郑仁财是你什么人?”
那人听得我训斥,原有些恐慌,可又听我问郑仁财,立时顺杆往上爬:“哎呀,这是我的祖父,表妹的外祖父啊。”
呵,这回竟是这边的亲戚来攀?
郑仁财这名字,于我而言,极为生疏,我也仅知晓这一个名字而已。这人原是老爹的东家,也算白亭县数得上号的富商。谁知老爹遭掌柜的诬陷,郑仁财却只听一面之词,命人将老爹绑在柴房,以备次日押去见官。幸而我娘心善,私下将老爹放走,还资助了半贯盘缠。后来,我娘的先夫亡故,遭叔伯吃绝户,郑仁财却置之不理,任由她在乡下挨饿受冻。也是幸而老爹衣锦还乡,救我娘于水深火热之中。
因而我对郑家人毫无好感,数年前押镖自均州路过,也不曾上门拜访,听说他们家道中落,心中着实出一口恶气。
认真思来,承德军驻守均州一年有余,郑家人投了承德军,倒也说得过理。不过我本也不打算认这门亲戚,便也懒得与他深究,随口问:“叫什么名儿?”
那人原还嬉皮笑脸上前两步,却遭女兵横刀拦住,已有些不自在,听我这语气,更是忐忑,讷讷申明:“郑银宝。表妹,我当真是你表哥啊。你若不信,承德军里有几个白亭县人,我叫他们来作证!”
我心头暗笑:郑银宝?这厮也配与爷重名一字?呵,仁财不仁,银宝破产,当真是罪有应得。
“你既投了承德军,好好干便是。找我何事?”我冷淡问。
郑家不愧是生意人,脸皮厚比城墙。再三遭遇冷待,郑银宝竟还笑得出来,摆手道:“哎呀,表妹这话好生见外。都是一家人,原先天各一方,见不着面,如今老天爷保佑,聚到一处,自然要多走动走动。”
亲戚这东西,若有本事,自当提携。可若是既无本事,又心术不正,那自然是有多远滚多远。
我正待打发,另又有一名女兵在外请示:“将军,人已回来。”
她顾着外人在场,并未言明是斥候返回。我当下便对郑银宝道:“我还有军务处理。你若有事,先向周娘子汇报。”
郑银宝还待废话,我直接命女兵将他领下去,随后召来斥候,端坐堂上,双拳却不自觉握紧,握得指节泛白。
斥候大步进门,神色激动,抱拳禀道:“禀将军,是唐将军回来了,正在与耶律葛沁作战!”
我只觉手心一痛,脑中竟是骤起晕眩,生怕张嘴接了这颗蜜枣,立时便要挨一巴掌,只能咬紧牙关,自牙缝里挤出一声:“哪个唐将军?”
“是唐远将军!是唐远将军!”斥候高声连答,又道,“童指挥也在,马指挥据说是受了伤,留在后方。唐将军得知是咱们在江宁,也高兴得很,让我问将军安。”
我登时僵住,继而背脊发颤,仓促别过脸去,半晌,恼恨轻笑一声。
贼兔,好个贼兔……就知他命硬,就知他犟,定会撇我在颖昌,决然奔赴江淮。
好个贼兔……好个贼兔!当真该揪来痛揍一顿!
我逼回眼眶中的热泪,端肃神色,转回脸来,问:“他那头战况如何?可需咱们支援?”
“我去时,他们还在南谯县那头打着,唐将军不得空撤下来,命帐前兵回来传的话,说是耶律葛沁要跑,他们得去追,只是缺粮缺药,让咱们匀些军需过去。”斥候答。
我强压喜色,抿唇暗忖:也罢,他长了四蹄,爷只有两腿,的确追不上。呵,真是孽缘冤家。原先就是我挖空心思,四处找粮喂他,如今他都回了自家军队,竟还要厚着脸皮讨饭吃?也罢,吃人嘴短,爷乐得给他喂软饭,回头让他给爷当三月的马夫,不然爷可不饶他擅自南下的罪过。
如此一想,嘴角竟有些压不住,咬唇半晌,拼命忍住,我又问:“京东路那头,到底是何状况?”
“他们顾不上细说,只说生擒郭衡,北面尚有捧日残军游荡。承仁军折损得甚为严重,现今是主将唐达押后,大军尚在盐州。唐远将军听闻淮南路战况不妙,马不停蹄南下,一路整合淮南东路的残军,迎头就撞见四处逃窜的耶律葛沁。他们那头大概有四五千人,其中两千是承仁军。”斥候答。
我思忖片刻,点头道:“辛苦。快去歇着,吃口热汤热饭。”
斥候领命退下,我起身去找明澄商议,快步走出屋门,这才想起明澄已与瞿冲去了江阴,顿时窘迫得直拍脑门,折身返回堂中,茫然踱步几圈,只觉脑子已成一锅沸腾的甜浆糊,咕嘟作响的热气直将天灵盖顶得飞起。
好容易将天灵盖按严实,我竭力理清思绪,连夜召来刘宜儿与薛六娘,大致问清军需储备状况,仔细权衡,吩咐道:“江宁的储粮勉强够用,旁的东西有些吃紧。他们是夏季出的兵,眼下入冬,急缺棉衣……啧,宜儿,先把咱的棉衣匀四千套出去,余下不够的,立刻广招民妇赶制。此事你先搭个台,交希声督办,与妇人打交道,她总不至于害怕。柴薪……我与郭参军再商量商量,看看太平仓里还剩多少。咱们暂且用不着军帐,都给他们,此次缴获的辽马也带过去,再带百名铁匠过去,尽快修缮兵甲。至于药物……哎,前些天施赠药粥,用得太多。罢了,六娘子,你先带五十名军医并急救药物过去,余下到底缺多少,初步诊治后,再列个单子送来,我尽量调度。”
二人领命,连夜速办。我又召来郭柏良,他却为难:“目下最缺的便是柴薪,民用已然不足,若再征调出去,恐怕……”
“耶律兀纳尚有四万主力,咱们得优先保证军用,才能在隆冬之前了结战事。江淮的冬季不比西北,只要有屋瓦遮身,冻不死人。这头先调出去,你立刻征集民夫去周边砍树,先熬过今年再说。”我皱眉挠着手背,挠得手背发红,忽有一计,发狠冷笑,“江宁遍地富户,豪宅连片。住人的房屋留着,余下那些,都可拆作柴烧。你先调来太平仓的柴薪应急,随后征集民夫砍柴。拆屋这事,待明将军回来,与王巩打声招呼,发个告示,我再让天义军去办。”
安排完这一通事务,天色已微亮,我正欲召江怀玉进来,命他押运军需,可又转念一想,他如今金贵,容不得丝毫差错,此等小事,随便换个人即可。
晨间打过半日的盹,梦中,虎爷得意忘形,一手拉着凯旋的兔将军,一手举枪指天,放声大笑:“哈哈哈,贼老天,你也怕爷将你的金窝窝捅成莲蓬?识相的,今后乖乖听话,爷叫你办什么,你老实去办。若是办得漂亮,爷每年赏你万斤香油!”
迷糊醒来时,我依稀回想起自己在梦中那狂悖的模样,心虚得直冒冷汗,抚着胸口,窥向屋顶,低声叨念:“老天爷,梦里的话不能作数。只要你肯帮我,每年万斤香油也罢,每月一碗血酒也罢,我都供来。”
此念方起,我又觉不妥,暗忖:以血祭天虽显虔诚,可每月一碗,倒像是月信。老天爷既然叫“爷”,应是个带把儿的,万一混淆了两件事,错接了我那不大规律的月信,暴怒之下,恐怕会将天盖板踹翻,再抓起满天星斗砸来,非将我砸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不可。罢了罢了,还是待日后宽裕,每年供万斤香油吧。
众人忙碌一日,黄昏时分,已将大批军需置办妥当。江怀玉得知舅舅平安南下,按捺不住担忧与惊喜,定要亲自去一趟。我只得拿杨林作筏子,说他也挂心自家的头儿与兄弟,这回便让他去,待唐远得胜返回江宁,他们两舅甥自能相见。
江怀玉只得让步,杨林欢天喜地,连夜押送军需渡江,前去会合。
这头的事情忙完,我饱睡一夜,晨间竟是被自个儿的笑声吵醒,只恨不能亲自去一趟,结结实实揍贼兔两拳。无奈明将军不在,樊将军不可轻易离营,我只能将白无常薅来,搓着它日渐毛发稀疏的胖脸,不住叨念:“胖子啊胖子,你兄弟回来了,喜也不喜?喜也不喜?嘻嘻。”
这头正乐得没边,女兵却来汇报,说郑弼醒了。
这厮当真扫兴,醒来便找事。此次俘虏的伪军之中,有数百左骁武军的叛徒,郑弼非要将他们立刻处死,以正法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