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原左骁武军的瞿将军还不曾说个甚,他这原擒戎军的将军倒来瞎掺和?姓郑的除了我娘与郑娇娇,就没一个好东西!
好容易安抚住这个姓郑的,我才想起那个姓郑的,召来周思报询问:“郑银宝的身份,可有查清?”
“尚在核查。据白亭县的士卒所言,郑银宝自称是郑仁财的孙子,不过那几名士卒原不识得他,也不知真伪。另……”周思报顿了顿,神色略带讥讽,“他曾试图与郑弼将军攀亲戚,叫郑将军打发了,至今仍是末等兵。”
我讥笑一声:“倘若同姓便是亲戚,我何不干脆认郑弼作表哥,也省得他成日横鼻子竖眼?哦,对了,耿继忠的那位侧夫人也姓郑,我干脆认个表姐,又何必让明将军跑这一趟?”
周思报闻言,亦是笑而不语。
丢开这一节,我又不禁怅然叹息:“说来,娇娇也是江浙人士,前些年回了老家,也不知是否躲过一劫。得空,再找找她的下落吧。”
余下几日,便是静候江阴的消息。谁知这头还未得准信,派去明州的斥候再次返回,禀报惊天噩耗:明州为辽军攻破,江慷走投无路,逃至东海。耶律葛沁征用了梁军弃置的舰船,入海追击。
可笑啊,当真是可笑!一国之君,被深入国境的敌军撵至海上,当真是闻所未闻的千古奇耻!
当夜苦思难眠,我万分纠结,不知是否应在此时,提前将江怀玉这枚暗棋翻开,以雷霆手段,推进良木代朽木之策。
罢了,且再等等。烂桃治国无能,论跑路的本事,却无人能出其右。辽骑不通水战,东海茫茫,多半捉不住他。
冷静思来,上回辽子攻占扬州,其后引出二孟之乱,江慷险些禅位给宗室子,正是平澜军剿灭叛军,彻底平定乱局。此刻,耿继忠就在旁边杵着,我强行扶持一个身份不明的宗室子,事后反引祸端,不仅无法匡扶天下,反倒落个逆贼的骂名。
罢了,老天已给一颗大蜜枣,我且沉住气,免得又遭冷不防的一巴掌。
次日,明澄与瞿冲返回江宁,竟是一无所获。忠君体国的耿将军面对如此危急的局面,依旧是一句“但听上令”,真令人怀疑他是否已暗中投敌。
我三人一筹莫展,只能暂且驻定江宁,厉兵秣马,观望战机。倘若江慷不幸被俘,大约还可在长江截击,将他救回。可若是辽军捉住他之后,自海路北归,那可当真是天亡大梁。
圣驾渡海的消息,必须瞒住,尤其不能让郑弼知晓,如若不然,他定要闹死闹活去明州支援。万一耿继忠不怀好意,乘虚而入直取江宁,那便是满盘皆输。
军情岌岌可危,民情亦是惨淡不堪。
入冬渐深,气温骤寒,柴薪一事不可拖延。城外的钟山、牛首山、将军山几乎砍成荒坡,明澄即刻以王巩的名义发出告示,令江宁各富户砍伐豪宅庄园中的林木,上交富余的木质家什。作为表率,自留守府拆起,我这东侧衙堂前秃秃,屋内也仅留一张床、一套桌椅,众将前来议事时,若是人多些,只能站着汇报。
筹薪令一出,自然闹出轩然大波,李小天当仁不让前去镇抚。然而江宁的富户不比先前凤台周边的乡下豪绅,势力盘根错节,手段花样百出,李小天那些软硬兼施、做好做歹的老法子并不十分管用,更有留守府这一众滑吏阳奉阴违、煽动闹事,政令推行得分外艰难。
这日,外头又出变故。
一群地痞不知得了哪方授意,竟冒充天义军,强拆钟山上的蒋王庙。那庙是为祭奠汉末秣陵尉蒋子文所立,蒋家三妹因决然投江殉兄,故而以她配祀。近千年以来,江宁一带的百姓将这对兄妹视为钟山神与青溪神女,蒋王庙的香火不可谓不旺,江南的文人墨客也将之当作胜地,留下不少传世篇章。
借宿蒋王庙的百姓自然不许强拆,那群地痞冲不进主殿,便跑去侧殿,冲着青溪神女的塑像撒尿,彻底引爆众怒。据传,一位白衣姑娘领头,开弓射倒了带头闹事的地痞,更对我放出狠话,说樊家三妹若要对得起“义节”二字,便该效蒋家三妹殉兄,而非与王巩之流狼狈为奸,鱼肉百姓。
留守府那帮滑吏企图先斩后奏,调集衙役前去镇乱,幸而被明澄及时拦阻。那头正安抚百姓,江宁的文士又集结起来,聚在留守府外讨要说法。明澄正与这帮读书人讲理,又有滑吏前来东侧衙,添油加醋汇报乱况,企图挑唆我去找那白衣姑娘的麻烦。
我自然不上当,只命周思报协助第五秀娘,捉住逃跑的地痞,带着正正经经的天义军前去,向百姓说明原委,将地痞当众正法,再送上许多棉被、吃食与药物,这才勉强平息众怒。
本打算表彰那位白衣姑娘,周思报回来复命,却说并未见着那位姑娘,百姓也说不认识她,不知是哪方侠女。
用弓的最叫人忌惮。据百姓所见,那白衣侠女箭术超凡,还能令箭矢拐弯,专钉手脚,百发百中,一人便将数十名地痞制服。若不能将她找出来,解开这桩误会,我连睡觉也不敢卸甲。
正为此事心烦,偏那郑银宝又来攀附,自称有一个堪当大用之人,欲向我引荐。
我召他进堂,严肃问:“引荐何人?”
郑银宝笑嘻嘻道:“说是引荐,倒有些见外。这人不是旁人,也是表妹的表哥。”
我双眉一沉,心中暗骂:我哪来这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表哥?就不该急病乱投医,召这厮进来!
见我不悦,郑银宝急忙申辩:“当真是表妹的亲表哥,我的亲大哥,唤作郑金元。前些年大哥跑水货,恰逢辽子打进来,四处都是乱兵流匪,只能滞留在江南。万幸祖宗保佑,大哥阴差阳错入了平澜军,其后来信,说是在郑夫人麾下做事,颇得郑夫人青睐,已认了本家。听说平澜军正驻守江阴,表妹不如随我去一趟,与郑夫人攀攀交情。算来,耿将军也是自家人,日后表妹登上凤位,少不得他相助。”
我更是不悦,厉声呵斥:“再说这些凤不凤的,老子割你的舌头!”
郑银宝登时骇得脸色煞白,腿软跪地:“小的……小的再不敢说了!”
我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暗自忖度:若有交情可攀,倒也未尝不可一试。可耿继忠的意图不明,郑银宝的身份也难查真伪,我不可草率亲往。
权衡再三,我和缓面色,命郑银宝起身,吩咐道:“我万事缠身,不得空前去。你与兄长多年未见,想来也极为牵挂,不如先代我去一趟,探探郑夫人的口风。你这身棉衣有些单薄,靴子也裂了口,我命人重新置办一套衣甲,你再带些银钱过去,也好疏通关系。”
郑银宝大喜,连连作揖:“谢表妹抬举,谢表妹抬举!”
我眉心又蹙,严肃叮嘱:“军里只讲论功行赏,事办好了,自然有得抬举。切记,那些凤不凤的胡话,不可再提,不然召来杀身之祸,表亲也逃不了干系。”
郑银宝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再不说了,再不说了!”
既是借人,还需与瞿冲打声招呼。我全副武装,在癸队与帐前司严密的保护下,前去承德军驻守的卫所。瞿冲自是知晓郑银宝攀附郑弼闹出的笑话,并不对此抱有希望,随口答应下来,命同队的几名士卒随行保护,余下也不多作过问。
郑银宝换上新衣新甲,携五十两“银宝”,得意洋洋领队离去。
全神戒备返回府衙,当夜,却有一支箭矢不知从何处袭来,“嗖”一声钉在东侧衙的门柱上。箭杆绑着一张字条,略述王巩等人借敌军占城之机,平了此前巨额贪污的亏空,要我严查惩处。
此事明澄早已察觉端倪,然而战后济民,千头万绪,根本无暇追查那些混乱的账目,更何况现下必须依靠这群滑吏维持留守府的运转,只能揭过不提。我也只能命赤霄军将太平仓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日夜巡哨,谨防昔日东京太平仓失火之祸重现。
这张字条,多半是那位侠肝义胆的白衣姑娘所写,可她又如何知晓我的难处?
樊三曾在宣德门外,恨恨盯了半日的百官,立誓一朝掌兵,定要将他们挨个儿拖出来,杀之而后快。然而大梁这株参天巨木之上,挂满蠹虫,若是放一把猛火将他们烧死,这根巨木,也会顷刻倒塌。
面对这根参天朽木,曾经的靖王无可奈何,如今的悬黎将军、如镜将军,同样是无可奈何。
其后,我深居简出,加强安保,命帐内司与帐前司协力,务必找出那位侠女,容我与她好生说道说道,进而招揽至麾下效力。然而自此以后,始终未得她的踪迹,仿佛她是青溪女神显迹,凶巴巴点我一下,而后便化归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