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星低垂的眉毛惊得斜飞起来:“江宁一战,事关全局,我……万一……不成不成。”
我斜一眼伤愈的第五秀娘,见这莾勇的花獾眼冒精光,便又皱眉对方小星道:“日后若是扩军,你不能只会两三营的调度。放手去练,我在后看着,你怕个甚?”
见相公犹在怯场,第五秀娘立时恼道:“就是,你怕个甚?”
愁狲自幼不敢违逆三姐,如今又添一重惧内,只得硬着头皮领命。
我将如何部署,如何应变,详细与他叮嘱两遍。待得日落,全军灶饭,稍事歇息,其后便踏着如霜的月辉,自牛首山东侧出,沿将军山西侧行军,悄无声息抵达秦淮河畔,静候杨武的信号。
三日前,耶律葛沁率三千辽军渡江,留下五百人马看守渡船,而后便迫不及待去往北岸抢劫,捕捉百姓为奴。那支兵马以轻骑为主,另有耶律兀纳特意留下的五百铁浮屠,算得上精锐。他前脚走,辽军副将后脚也带一千人马出城,沿长江南岸杀向镇江方向,企图搜刮遗留的物资。留守城内的另一名副将心里不痛快,日□□迫投降的王巩搜罗美人,供他醉酒淫乐。
头子走的走,醉的醉,余下三千辽兵早已涣散惫怠,许多人如恶狼入羊圈,私闯民宅,□□妇女,夜宿吃喝,白日巡哨也时常溜号,将枯燥艰苦的城防事宜丢给伪军。
这支偏师一路行来,驱赶伪军打头阵,因而伪军阵亡、逃跑的人数众多。此时城中,除却四千春武军,仅剩三千各路伪军。这些人中,有些是铁了心认辽狗当爹,或是为伪帝开疆拓土,有些却亦是受局势裹挟,一路见这兵锋踏过的惨状,心中早生迟疑。
这些人马,杨武最为熟悉,哪些人该杀来震慑其余,哪些人可逼迫投降,哪些人可劝服拉拢,由他自行把控。
在河畔树林中潜伏半个时辰,斥候来报:杨武已控制南门,随时可开门接引大军入城。
杨春对我郑重拱手,并无多言,随即招呼春武军先行。杨俊不愿与他亲爹并肩而行,磨蹭着落后两步。
我驱马上前,横鞭拦住杨俊,望一眼远去的杨春,侧头低声叮嘱:“入城后,冲前头,你这身甲好,不用怕。还有……留意你爹,莫叫他死了。”
杨俊皱眉不满:“什么意思?”
我沉默片刻,只道:“总之,莫让他平白无故死了。”
杨俊烦躁“啧”一声,不作回答,策马领兵而去。
待春武军尽数远去,静默的夜风中,只余马匹喷鼻的零星之声。
方小星在旁暗喘大气,我听得声音,睨他一眼:“莫以为你摆这副怂样,我便不让你去。定住心神,此战易如反掌,你按部就班将几处卫所拿下便是。”
方小星咬紧牙关,僵硬点头。
正此时,城内忽起喧嚣,火光接连亮起。黑压压的江宁城仿佛一座巨大的熔炉,叮当作响的炉膛中,炼的到底是废铁,还是金锭,在炉盖揭开之前,却是未知之数。
又或者,那炉盖翻开,便会冲出乌泱泱的妖魔鬼怪。
随军观摩的樊宝骏紧张万分,忍不住出声问询:“姑姑,万一杨春是诈降……”
我从容摇头:“一人两人,或许能演戏,全军上下,却无法演同一出戏。将领为人如何,从麾下将士便可见一斑。”
樊宝骏思索片刻,又问:“可万一他们失手……”
“所以咱在城外架炮等着,进可强攻,退也从容。天义军也在北岸潜伏,倘若咱们拿不下江宁,他们至少可将北岸的大船烧掉,阻挠耶律葛沁回城。”我耐心解答,叮嘱道,“宝骏,你切记,战局瞬息万变,绝不可心存侥幸,指望一击得胜,而是要反复思量,若是此计不成,又该如何弥补。”
樊宝骏认真点头,方小星立马在身侧,听得此言,也若有所思起来。
凝神静候,三刻钟后,一道赤色信烟自城中央升起,正是杨春率领春武军突袭府衙,与盘踞其间的辽副将及其麾下精锐交兵。而另有几处白色信烟,自城内各方升起,这便意味着杨武已率领余下的春武军,控制各路伪军。
我对方小星点头叮嘱:“去吧,放平心态。白刃入城,短兵巷战,你已是老将。拿下至关重要的江宁,日后,七星狲可就是大梁排得上号的名将!”
方小星深吸两口气,镇定神色,拱手道:“末将领命!”
随后,他速速整顿兵马,带领晋跃、陈天水率军离去,踏过南门桥,向火光摇曳的城门洞中杀去。
我留步军六营及炮军作总奇,静候于南门外,癸队及帐前司五十余亲卫拱卫在侧。
坐镇后方,远远观望,只见赤色虎旗如黑暗中的一道烈火,笔直烧入那战火交织的炉膛。猝然遇这一把猛火,膛内的锣声、鼓声、交兵声、呐喊声、惨叫声几如炸开了锅。
斗志昂扬的第五秀娘此时也不免紧张起来,立马在我右侧,不自觉撇着手中的马鞭,撇得皮革“吱嘎”作响。
“放宽心,他那身重甲可比咱的轻甲厚实得多。”我安抚道。
第五秀娘咽一口唾沫,僵硬点头。
哎……大约,夫妻兵便是如此。双剑合璧,好似万魔鬼窟也无甚可惧,刀山火海也如履平地。可一旦不在身侧,便生怕路上一颗不长眼的钉子,要了他的命。
我的目光不禁略过硝烟弥漫的江宁城,投向茫茫北方。
“报!东面有支马军袭来,约有一千之数!”斥候的急报声打断我的思绪。
呵,就知贼老天定会下黑手,冷不防甩我一巴掌。爷都被他打得老脸起茧,岂会不长记性?
“全军,速向城东南方出动!”我高声下令。
六门待命的炮车由驮马拉拽转向,速速行进。六营的熊汉骑着最壮硕的马匹,行动亦是迅速。我领癸队、帐前司先行一步,火速赶至城东南角,果真见密集的火光自黑暗中接近,应是先前去往镇江的那支辽军归来。
江宁的护城河挖有一道向东的运粮河,狭长笔直的河道将城东郊划为南北两块。城门位于河道北侧,辽军亦是从东北方接近。
虽说此时即便他入城,也难以扭转大局,可毕竟忽生变数,城内的混战又正在最烈时,沉稳有余的方小星未必能及时调整部署,难免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爷的儿子金贵,爷的爪牙正闲,那便撕一千只辽狗,消磨闲暇吧。
崔景温拖炮在后,敦石头已率军跟来。熊汉们依我号令,齐齐下马,一字排开在运粮河南岸,敲盾大吼。
“喝!”
“喝!”
“喝!”
五百只悍熊齐吼,震得四野俱颤。那支匆匆赶来的辽军被这浩大的动静吸引,又见城内火光纷扰,一时不知是否应入城支援,原地乱转一阵,随后向运粮河北岸奔来。
待得两军接近,领队的辽副将发现我这头的人马不多,心胆立壮,即刻下令隔岸骑射。
步军有方铁大盾,我的亲卫亦有圆盾,并不惧这隔岸的箭矢。对峙少时,背后“轰轰轰”三声连响,正是炮车抵达,向北岸轰去。
随三颗蒺藜弹炸裂,马嘶声、惨叫声陡然四起,对面慌乱好一阵,辽副将勉强整顿兵马,分左右两翼,强行越过不深的运粮河,向南岸袭来。
我一声令下,两侧的熊汉缓慢后退,一字阵型自两端向后内卷,将匆匆赶来的炮军包裹其中,形成坚固的圆阵。
辽骑已在近侧,平山断岳的火炮无可施展。然而我的炮军平日亦练习近战,当即依我号令,缚牢背上的小方盾,再各自抽出熊汉们所配的长柄刀,自盾牌缝隙间狠狠插去,立时劈下数十骑。
癸队与帐前司亦配有□□,远程不佳,近程却不在话下。五十余人在大圆阵之内,再结一道小圆阵,众人单手举盾,单手反击,亦是有条不紊。
不足一千的辽兵围着盾阵绕圈,人数不占优势,冲击力亦是不足。我那帮熊汉更是轻易不可撼动,盾阵如磐石沉重,压根不担心破阵。
优哉游哉耗战许久,我军仅有些许人大意受伤。连樊宝骏都寻机射空一支□□,正低头缩肩躲在圆盾后,左顾右看,似乎是想找江叔叔匀几支弩矢来。
正在此时,城内终于传来捷报的号角声。
我松下一口气,即刻命五十名炮军举火,围盾墙内侧,圈出己方大致的范围。少时,头顶“嗖嗖”声响,正是陈天水命弓兵自东墙上遥遥支援。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盾墙外的辽兵猝不及防,惨叫声骤起。
事已至此,辽副将当机立断,呼喝着余下人马撤退,向着黑沉沉的东方逃去。
轰!
又是一声乍响,竟是憋屈的大日金乌飞速爬上炮车,痛打落水狗。
这小子!虽说炮弹充裕,可拿炮去轰四散的骑兵,也真不把爷的钱当钱用!
“炮军、步军、樊宝骏,原地戒备!癸队、帐前司,随爷去也!”我拔枪高呼,当即从步军让开的两盾之间,纵马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