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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眼下得一功 四野俱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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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穷寇莫追,可爷上一回拔枪上阵,痛快杀敌,还是在东京,竟已时隔两年之久!

这支天杀的偏师,坏爷的大计,毁爷的英名,合该一片一片活剐,祭奠淮南那无数惨遭荼毒的百姓!

我心中既觉愤恨,又觉亢奋,如同饥饿的下山虎,扑入惊逃的狼群中,忘情厮杀。

几时杀得手软乏力,几时杀到枪尖歪斜,我也不浑然不觉,直至身下的坐骑力竭不肯再跑,我才回过神来,握着滑腻的枪柄,只觉这数月以来,憋在心中的自责、忧惧、悲凉、郁愤,终于彻底宣泄出来。

“哈……哈哈……哈……咳咳……”我枯涩大笑,被这腥冷的晨风一激,不免咳嗽两声,勉强平复呼吸,倒提滴血的长枪,透过迷蒙的晨曦,北望中原,心中呼唤——

贼兔……贼兔!爷可又胜一场,又胜一场!你不能输,不许输,必须把你的人、爷的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江怀玉听我咳嗽,急忙解下水囊,正待递来,忽而手中一顿,将水囊收回,试图擦拭其上的鲜血。然而他亦是浑身溅血,哪里擦得干净?

大猫杀起了兴,唯有小猫还能紧随身侧,余人皆落后一程。我大气连喘,干渴难耐,伸手探向自己的水囊,却发现水囊早已划破,一滴水也不剩。

“哎……不讲究这些,渴死个人。”我扯过他的水囊,仰头豪饮一半,再递还给他。

江怀玉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捏着半袋水,正自犹豫,忽而眉心一拧,狠踢马刺,前冲两步,举盾急挡。

“当当”两声猝响,还未及我看清,江怀玉已如离弦之箭,杀向不远处的树丛,随后接连几声惨叫响起,却是那头藏着几条辽狗。

咬死那几条穷途末路的落水狗,猫儿气势汹汹在树丛附近巡回一圈,这才策马归来。落后的癸队与帐前司也匆匆跟来,将我护卫在队伍中心。

“三姐,你……你这是……哎……”第五秀娘气喘吁吁,手中的长刀也早已卷了刃。

“今日病虎斩获几人,你可有替我数数?”我挑眉问。

“你都杀成一道残影,哪里数得清?”第五秀娘无奈皱眉。

我拔下卡在甲叶间的箭矢,挥手道:“黑灯瞎火的,那副将好像跑了。喘两口气,先回城,再派人来打扫战场。”

众人稍事歇息,用过干粮,饮过马匹,速速返程。我这一起兴,竟杀出十里有余,城内一众忧心忡忡,见我安然返回,终于松下半口气。

方小星快马迎来,速速汇报大致的战况,末了,停顿半晌,又道:“杨春受了重伤,恐怕……”

我皱眉“啧”一声,快马赶去府衙。

昨夜,那些强占民舍的辽兵压根来不及抵抗,战斗主要发生城墙及几处卫所,除此以外,便是重兵包围的府衙。辽军携有十余张神臂弩,因而我不愿让儿子们攻打此处,将硬仗交予誓死赎罪的春武军。

此时,府衙附近伏尸阻路,扫眼看去,多是辽兵,亦有一两百春武军将士。府衙内的尸体密集得难以下脚,四墙溅血,堂前照壁更以血墨泼出一幅翻江倒海图。而杨春,正背抵着照壁,靠坐在血墨图下,腹甲为矢杀箭赫然洞穿,鲜血汪了一地。

杨俊瘫跪在旁,三步之外,是一具身着辽军将甲的尸体,胸甲破裂处,插着杨俊的佩刀。

杨武应是暂且不知这消息,此时并不在场。

杨俊听得马蹄声响,抬起眼皮,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呢喃:“他……他分明……分明不必替我挡……”

我看向奄奄一息的杨春,心头亦是沉重。

这汉子,是刻意求死。

自得他不再骂骂咧咧,由得儿子摆臭脸,却如孙子一般好声好气请儿子代为发令,我便预感他已有死志。

春武军以他为核心,深入歧途,罪孽难赎,若不捏破这颗旧核,凝聚一颗干净的新核,不论是外在的成见,或是内在的信仰,皆无法彻底洗清。

他在此刻牺牲,是对春武军最有利的选择。

我翻身下马,仔细看那骇人的伤口,心知这是必然救不得了。

杨春竭力睁开眼皮,气滞声虚笑问:“樊夫人这又是……遁地去了何方?叫杨某好等……”

我长叹一声,半跪在他身侧,扯着嘴角问:“说吧,有何遗言?”

杨春闭目艰难呼吸几口,再度撑开乌青的眼皮:“春武军的罪过,由杨某……一人来赎,刀山油锅,也由……杨某一人承担……还望夫人与将军信守承诺……不论阴间阳间,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蹙眉道:“我既发了话,必然守诺。除此以外,还有何事交托?”

杨春转动滞涩的眼珠,看向茫然无措的儿子,对我道:“犬子年幼……空有热血,却……不成气候。万幸……舍弟尚有三分本事。望夫人,允许舍弟……代杨某教导犬子。三年后,他必自缚上门,赎清罪过……”

杨俊听得此言,五官几乎拧作一团,痛苦大叫:“谁需你假好心?谁需你假好心?你……你……你还我娘亲来!你还我娘亲来!”

“小子!”我按住小狼崽子的肩膀,又对濒死的老狼郑重承诺,“打仗不嫌兄弟多。你将春武军练得极好,我必会尽全力保护。”

“春武军……极好……是名震天下的……义勇之师。日后若有机会……与赤霄军堂堂正正……演练一场。神神叨叨的诡计,可不作数……”杨春面含释然的微笑,缓缓合上眼皮。

“杨春!杨春!”杨俊悲吼一声,揪住父亲的顿项,疯狂摇撼,“你还没还我娘亲,凭什么一死了之?你还没带春武军洗心革面,凭什么一死了之!你不许死!不许死!!!”

在他的声声悲吼之中,我不禁怀念起老爹来。

大抵每个儿子,都对父亲充满崇拜。樊老爹以英雄之身,壮烈牺牲,是樊三心中永远的丰碑。而这位杨老爹,却亲手将儿子心中的丰碑打碎,留一地尖锐的石块,待他赤脚孑然走过。

只要他能坚强走过去,竖起自己的丰碑,便是真正由儿子,蜕变为新的父亲。

狼崽子痛苦的长嚎回荡在尸横遍地的府衙,无人不听之落泪。我半跪在旁,陪了他好一阵,听得他的哭声转为哽咽,便无言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命士卒将此事告之杨武,并寻一副棺木来,好生敛葬这位曾步入歧途的英雄汉。

方小星自是忙于统筹重组城防事务,晋跃、陈天水则继续搜索镇压城内残余的敌兵。明澄带领留驻牛首山的人马赶来,杨家家眷见此情形,皆是肝肠寸断,杨武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又是一场好哭。

稍加安抚杨家一众,我与明澄便前去府衙后堂,投降的王巩正羁留与此。

我头一回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王留守,却不想掌握一方军政民务的要员大吏,竟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人,只瞧这圆润和善的面相,全然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借着吴家的生意,对江宁周边的百姓敲骨吸髓。

这位毕竟是淑妃之父,临安那位没发话,我不便私下处置,顾着霍家的面子,也不应贸然交恶,是以,只命方小星控制江宁后,将他软禁羁押即可。

此时,他那一身长袍溅着几片深色的血污,衣袖划出几道豁口,帽冠更不知在何处,发丝凌乱,仪容狼狈,正在堂中焦躁踱步。见我与明澄并肩前来,王巩脚下一僵,旋即如一颗肉球滚来,卑微作揖:“尊驾可是承德军郑将军?老夫这些时日与敌周旋,引颈盼望将军来救,今日终是不负苦心,守得云开啊。”

听得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我心头暗自冷笑。明澄亦是不屑,只是顾着斯文人的礼节,抬手请他免礼,略显疏淡道:“王留守误认,卑职乃是承恩军都指挥使明澄。”

“承恩军?”王巩双目微瞠,似是难以置信,目光又落向我,迟疑问,“这位莫非是……”

“义节静贞夫人。”我亦是冷淡作答。

王巩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转,大约是想起我与霍文彦的“交情”,满目忐忑中掠过半丝喜色,连连弯腰作揖,又忙不迭展手向正座:“夫人请上座,将军请上座。”

我与明澄毫不客气,大步上前,左右并坐于正座。王巩点头哈腰后退两步,小心翼翼落下半张肥硕的屁股于客座上,赔着笑脸,先是不住狡辩自己如何忍辱负重与耶律葛沁周旋,于虎口狼牙之下保江宁百姓平安,后又喋喋不休诉苦,道那赵恭入驻江宁后,将军政大权霸在手中,他身为留守却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见三赵胡作非为,致使江宁沦陷。言下之意,便是他坐镇江宁时,战局万无一失,失城之过,全在三赵身上,他不仅无过,反倒有功呢。

“王留守。”明澄出言打断,将“留守”二字咬得微重,严肃提醒,“眼下江宁虽得解救,强敌仍盘踞在侧。留守得蒙圣上信重,此刻当做的,不应是与卑职辩白功过。”

王巩抹两把胖脸上的虚汗,识时务改口,堆笑点头:“是是是,明将军说得极是。老夫这是见着江宁百姓终得解救,一时喜不自胜,竟犯起老糊涂了。”

明澄也不再与他翻花绳,直言道:“城防事宜,自有赤霄军接手,留守不必操心。然城内屋舍多有损毁,百姓流离失所,逃兵地痞横行,亟待安抚弹压。还请留守即刻召集属官、衙役,出示安民告示,恢复街坊秩序,清点府库,开仓济民。”

王巩听得自己不用下大牢,如获大赦,忙不迭答应:“自当如此,自当如此。老夫即刻去办,即刻去办。”说罢,便扭动满身灵活的肥肉,逃也似的往外走去。

“留守请留步。”明澄客客气气将他唤住,起身拱手,“此事关乎一城生灵,亦关乎后续战局,必当慎重处之。卑职粗通文墨,自请协助理事,代为保管官印,还望留守切勿推拒。待驱逐敌寇,安定江淮,此间事,卑职自会如实上奏。”

王巩笑脸一僵,旋即又堆笑作揖:“将军思虑周全,江宁百姓便托付将军了。还请将军日后为老夫如实……美言几句。”

“皆是同心为国。”明澄模棱两可道。

正事既已拿下,我便问:“王留守,有件私事,容我搅扰一问。此前听闻霍家五公子决然奔赴江宁据敌,可昨夜一战,似乎并未见着他的踪影。顺恩军原属勇毅侯麾下,赵礼接任后,有一位云姓副将留任原职,此人现在何处?霍家老小又在何处?”

王巩面露难色:“夫人有问,卑职自然知无不言。只是……江宁城破时,顺恩军非死即逃,赵将军不知所踪,那位云副将与霍五公子也自此再无音讯。至于勇毅侯府上亲眷,倒已大多迁去临安,免于一难,府中仅有仆役看宅护院。”

我思忖片刻,又问:“吴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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