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欲与郑弼这迂人逞口舌之快,盯着沙盘默忖战局。
明澄也故作毫无察觉,凝眉思索片刻,向瞿冲询问:“一路行来,未见承泽军踪迹,他们可是仍驻守襄阳,按兵不动?”
瞿冲凝重摇头:“至今未得承泽军的消息,恐怕指望不上。”
这倒是蹊跷。承泽军自上游分兵支援,远比承德、承恩两支兵马迅速。情势如此危急,烂桃竟然不调他们过来?若是调一部分人马来,至少也有渡船可用啊。
局面已然如此,气恼也无用。我暂且撇开此节,将话题转回眼前:“既是偏师占据江宁,杨武可是一同在城内?”
“应在城内。”瞿冲面色一寒,怒道,“据传,辽子出城抢掠时,便是春武叛军驻守城池。当真是可恨至极!”
我摸着下巴,缓缓点头:“他既放心让春武军留守后方,这便有机可乘。”
一直不出声的郑弼忽而冷笑一声:“叛国之贼,卑鄙无耻!你以为用杨春要挟,便能逼迫杨武投降?”
“我自然是有把握,才将他千里迢迢押来。”我忍住白眼,好声好气道,“敌势正盛,我军又恰巧败过一场,依我看,不如再蔫几日,诱他来战,其后佯败后撤。他自以为高枕无忧,必会再度出城抢掠,届时,我便可趁虚而入,兵不血刃夺回江宁。”
“兵不血刃?狂妄妇人,好大的口气。”郑弼不屑冷哼,言辞越发刻薄。
我皱眉深吸两口气,强压怒火,讲理道:“郑将军,咱们没大船,大军难以迅速渡江。更何况,你已自李家渡夜袭过一回,敌军必然更为警觉,咱们越是隔江杵着,越是死耗个没完。方才大略一观,你的军需应已告急,耗下去,是死局。”
郑弼头冒虚汗,暗暗按住腹部的旧伤,不肯作答。
那伤,应是前年在西京时,春武军开城投敌,他围困于乱军之中,所受的致命伤。其后虽是救回来了,他却至今无法披甲上阵,甚至几度传出他旧伤复发,垂危将死的消息。
是以,关于春武军的是非,我不便与他争论,只将话题紧扣在战局上:“郑将军,我有六门火炮,只要拿下江宁,取得大船,便可顺流直下收复扬州,再与退守江阴的平澜军联手,封锁长江一线。敌军深入上千里,只要后路一封,粮草一断,必然陷入慌乱,临安之危自解。”
郑弼依旧不置可否,瞿冲左右为难,迟疑问:“樊夫人此计虽巧,可……你攻破颍昌的消息,必已传至敌军之中,万一他不中计,我军这一退,便是连江岸的据地也一同失去。”
我胸有成竹道:“正因他分明知晓颍昌已失,却依旧出城劫掠,我才断定他贪心不足,必会中计。”
见瞿冲皱眉不解,我又细细解释:“自颍昌撤兵时,我已传过假消息,让敌军误以为我处决了杨春及其家眷。孑然一身的杨武已是个变数,耶律兀纳必然约束过他这好弟弟,不可对杨武过分信任。然而耶律葛沁这野种,原先就过得憋屈,这一路他都顺风顺水,必然托大自满,乍然见这富庶的江南,就如饥鼠钻了米缸,哪还克制得住贪欲?此时他那好哥哥不在,他可不得亲自下场,抢一把是一把?再者,我让敌军误以为承恩军已向关中支援,他不知我在此处。你们佯败撤退至西北的天井山,我往南去往乌江镇,由那头的民渡过江,神不知鬼不觉潜伏下来,只待他出城,你们即刻向我传讯,我便可速取江宁,再接引你们入城。”
听我徐徐道来,瞿冲凝眉,目光如炬看向沙盘,思忖良久,似被我说服,望向已然精力不支的郑弼,犹豫劝道:“将军,依末将愚见,此计确是可行。我军也还有两门火炮可用,若能得了江宁的炮、船与粮草,便足够收复扬州,固守战线。”
明澄也适时劝道:“郑兄,临安危在旦夕,实不容在此徒劳对峙。”
李小天方才便想插话,见郑弼面色不善,顾虑激化矛盾,只得将话咽下。此刻见我三人已达成一致,便向郑弼豪迈拍胸:“承德军的兄弟上回伤亡太多,诱敌佯败,我天义军当仁不让!”
郑弼满头虚汗,咬牙抬手,指向瞿冲:“你……你从前便说这妇人冷血无情,狂妄误事,此刻竟又被她蛊惑?你难道忘了,眼前的败局,正是她承恩军罔顾军令所致?”
这便有些不讲理。
郭衡叛变,才致使敌主力长驱直入。至于这支偏师,我若依照阵图行事,也不过是阻他一阻,平白将自己赔上去。更何况,我分明计划让忠烈军拦截,谁知董令武人间蒸发,整个淮南西路的禁军与厢兵几乎无人抵抗,怎能全怪到我头上?
明澄察觉到我压不住怒气,即刻上前一步,将我挡住半个身子,对郑弼拱手道:“郑兄,承恩军为阻敌军,亦已损失副将,何来罔顾军令一说?舍强敌而攻颍昌,出其不意取敌心首,亦是由我权衡利弊所定。无奈战局万变,不遂人愿。事已至此,是非争论无益,还应以大局为重,并肩同心,力挽狂澜啊。”
斯文人说话滴水不漏,郑弼无话可驳,煞白着脸一一瞪向帐中四人,随后冷哼一声:“呵,郑某已非帅臣,自是下不得军令。瞿副将既有了主意,便跟着他们胡作非为吧!”
说罢,他愤然拂袖而去,留瞿冲在帐中,尴尬得无所适从。
李小天清了清嗓子,朗声招呼:“郑将军既将军务全权托付瞿将军,我等还是快些商量好细节,以免再生变故啊。”
瞿冲低头叹息一声,走回沙盘前。
议事毕,已近黄昏,我与明澄、李小天一同步出军帐,上马后,我又靠近李小天,低声道:“既是佯败,不死一些人,恐怕不真。我这一路抓了几百个忠烈军逃兵,哄他们将功折罪。届时,你留他们在后头受死,莫让天义军的兄弟无谓牺牲。”
李小天愤愤点头:“这帮孬种毁了大计,合该拿命来抵!”
我亦觉愤懑憋屈,目光望向如火燎原的暮色,愁叹一声:“只要扳回败局,也算对得起……罢了,不说这些,总之,此事就全靠天哥了。”
辞别李小天,与明澄一道返回营外,天色已暗,不便行军,全军就简扎帐歇息。
我正坐在树桩上啃干粮,士卒前来通报,说瞿冲求见。
我策马出得忙碌的人群,见瞿冲只身前来,颇觉意外,问:“瞿将军可是来借粮药?我已命人调度,这会子有些忙乱,稍晚送去。”
瞿冲沉默半晌,低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他如此神色,我便知晓他此行之意,点头随他远离人群。
瞿冲一手执着火把,一手摩挲着腰间佩刀,半晌,才道:“方才郑将军所说……惭愧。瞿某不该如长舌妇人,背后道人是非。”
我轻笑一声:“你这句‘长舌妇人’,又像是指桑骂槐。”
瞿冲大窘:“瞿某口不择言,请夫人海涵。”
“开句玩笑,不必当真。”我随意摆手,又问,“瞿将军还有事想问?”
瞿冲犹豫再三,低头低声问:“此前明将军称……敢问夫人,靖王是否有血脉留存于世?”
明澄只是模棱两可暗示,并未给准话,我亦不打算将此事说死,便笑问:“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若是没有,瞿将军便不打算于我同心协力,驱除敌寇?”
瞿冲急忙抬头,恳切澄清:“自当同心驱敌,可……可若是有,还请夫人明言相告,瞿某也好尽忠报恩,保护王爷的血脉啊!”
我收敛笑意,不疾不徐抄手:“此前王爷阴辰,我整夜立于承德军营外,只求与将军一同祭奠哀缅。将军却铁石心肠,拒不露面。那时我便想,我大约已失去你这位旧友。既非至交,我岂敢将如此机密坦言相告?”
瞿冲面色讪讪,难以作答。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这冷血狂妄的寡妇,心胸不如大丈夫开阔,每每思及此事,便觉如鲠在喉,不论如何也过不去这坎啊。”我幽幽一叹,拉缰调转马头,顿了顿,又回头道,“不过,作为兵头子,我亦知晓大局为重。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摒弃私事纠纷,与我齐心破敌。”
说罢,我也不待他回答,策马离去。
次日,各军依计行事。
瞿冲命人将重伤的将士秘密转送至天井山,再将轻伤的将士安置在大营外侧,战力尚足的天义军则严严实实藏在大营中央。若有敌军斥候接近,便会误判高望镇已俱是伤兵。
至于那些原就怯战的残军,本也没多大用处,想逃的,便任他们逃去,正巧营造出高望镇即将崩溃的假象。
赤霄军则仔细清理驻扎的痕迹,监管着春武军向乌江镇赶去,而后征集民船,分三日,趁夜低调过江,谨慎潜伏至南湖山。
九月的秋风渐寒,幸而连绵不绝的秋雨终于止歇,山林中扎营,倒不至于湿漉漉的令人浑身难受。
自我领兵以来,赤霄军阵亡的人数极少,然而与之相对,反复受伤者居多,许多人的旧伤禁不住湿气侵扰。更何况来回奔波千里,全军连好鞋也找不出几双,儿子们个个儿都满脚水泡,双腿肿胀,不彻底疗养一两月,难以恢复至最佳战力。
无妨,只要此战得胜,驱逐敌寇,封锁长江,我可要与江慷好生谈判谈判。不然,我的儿子们命硬、功多、衔高,光是都头,已有五个大使臣,士卒中还有十二个小使臣等着晋升,尉勇更有三百七十四人之多,人均应发的饷堪比上四军。更何况,我还有后勤司军属需额外发一份发饷。如今江宁的生意全盘打翻,金钱鼠生死未必,我再私掏腰包,已贴补不起了。
潜伏南山湖十日,瞿冲传信,称承德、天义军已佯败退至天井山。因无心作战的残军已陆续逃跑,少了阵前碍事的,敌军也并无远途追击的意图,撤兵尚且顺利。
三日后,李小天传信,称敌军在高望镇附近劫掠一番,无甚收获,已返回江宁。
又过七日,李小天再度传信,称耶律葛沁率三千辽兵,渡江往六合、来安方向,短时应不会返回江宁。
当夜,全军全速奔赴江宁以南的牛首山待命,方小星、陈天水则继续率军前行,潜至秦淮河畔,隔着护城河,将杨春亲笔所写十份的密文书,射入城中,其后立刻撤回。
次日,天色未明,江宁方向便有一队乔装的人马,悄然抵达牛首山以东的刘村。而我已监管着杨春,在此严阵等候。
经一番仔细搜身之后,领头的便由士卒押至村中大院。那人一见杨春,热泪滚滚而下,扑通一声跪地呼喊:“杨大哥,当真是你?之前听辽子说漏嘴,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死了!二哥为这事,险些跟辽子闹起来,你都不知我们这些时日是怎么熬的。辽子当真是群畜生,他们……他们……二哥好几次想跟他们鱼死网破,可又不知你到底是生是死,我们……我们……哎……”
杨春竭力镇定神色,快步上前,扶起那人,声音微微发哽:“你们……受我拖累,实是惭愧。如今,是时候迷途知返,将功赎罪了。”
那人连连点头,杨春展手向我,引见道:“这位是赤霄军樊夫人,便是她……呵……给春武军打破枷锁的机会。”
那人讶然打量我几眼,自觉失礼,又连忙向我拱手道谢,而后将江宁城中的情形详细道来。我与杨春敲定策略,命那人回城与杨武通信,而后一同返回牛首山以南的大营,点将整兵。
春武军这八百来号人,自然交还杨春统领,算上杨俊那二百人,总共千人打头阵,只待杨武发出讯号,便入城会合。赤霄军押后,见机入城控制全城。至于杨家家眷,为免阵前刀剑无眼,自然是与明澄、步军三营及后勤司一同留守牛首山。
点过兵将,我策马至方小星身侧,下令道:“这回没多大变数,你来指挥,我在后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