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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雨路泥泞慢 军情似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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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长“嗷”一声,径直扑进我怀中,脏兮兮的尾巴飞甩,将泥点洒落在舆图上。

平日只觉这无用的狗东西烦人,此时我却热泪盈眶,抚摸它半晌,抬头笑问江怀玉:“定城来了人?它怎地过来了?”

江怀玉摇头道:“只见着它一个,也不知如何钻进营里,在你原先住的那处刨土,叫得好似哭一般。”

“这笨狗,必是久不见我,又不见他小马叔,循着原路跑回凤台。”我摸着它结满泥块的毛发,垂泪笑叹,“好大儿,不枉我养你这些年!”

白无常“呜呜”回应,令我更是感动。

正此时,刘宜儿在外通传。我抹去泪花,收敛神色,命帐前司女兵弄些残羹肉渣来,随后传刘宜儿入帐。

刘宜儿见得个灰球,颇感讶异:“真娘也来了凤台?”

我摇头笑道:“多半是它自己跑来的。”

听得此言,她眼中略过些微失落之色,随后端正神色,简略汇报后勤司事务,末了,吞吞吐吐道:“三姐,有件事……”

我眉心微蹙:“报。”

刘宜儿见我面色严肃,忙摆手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云小娘子……哎,我让她帮忙管着浆衣所的账册,前些天,六营去取衣物,管事的郭娘子病着,便让她去开库拿取。谁知……士卒夸了她一句,竟吓得她丢了魂,至今也不吃不喝。”

我脸色一沉:“混小子调戏人家了?”

刘宜儿连忙解释:“也算不得调戏。我听在场的人说,他就是夸她的声音好听,说话斯斯文文的,家里定然是大官。谁知云小娘子当场吓愣住,后又发着抖缩去库房角落里,倒闹得那士卒很是尴尬。后来我们好容易将她劝出来,可她至今神思恍惚,夜里不断惊醒,勉强吃了些东西,却全都吐出来了。”

哎……六营那帮熊汉,厚实的胸腔里像是埋了鼓,好端端说个话,也如同吼一般,倒也怪不得她害怕。只是,再如何惧怕,也不至于此啊……

思及此处,我心头一凛:“吃了便吐,她不会是……”

刘宜儿又急忙解释:“薛娘子亲自把过脉,应不是有了身孕,只是长久惊惧受苦,又乍受刺激,以致知觉紊乱。我瞧她这样子,真是担心得很……”

我权衡半晌,叹道:“十五岁的丫头,遭遇这些,也是可怜。罢了,你带她过来。”

少时,刘宜儿便将云希声领来。小仙鹤换上荆钗布裙,面色更显憔悴,缩肩紧绷着越发瘦弱的身躯,眼神飘忽闪躲,眼皮更是不自觉快速眨动,当初那一丝浑然娴雅的气度,已是全然不复了。

我无奈长叹一声:“笨丫头,赤霄军军纪严明,这些时日你也亲眼见着,何必担惊受?”

云希声紧抿的双唇微微发颤,僵硬低下头去,半晌,嗫嚅道:“樊夫人,求你……求你……让我管账也罢,浆衣也罢,洗碗养马也罢,切勿……切勿让他们……我……我……”话音未落,她竟当场干呕起来,接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身侧的白无常歪着毛脑袋,困惑轻“嗷”一声。

见着她这副边呕边泣的模样,我没由来一阵心疼,忽又想起西生那笨丫头。

罢了,一只呆燕,一只仙鹤,一人得其神,一人得其音,勉强凑出一只呆鹅吧。

我摇头叹气,缓缓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我的帐中女使留在定城,贴身事务无人打理,你愿意干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便留在帐内效力。先说好,我帐内有狼,你若是既怕人又怕狼,我可没处再给你安排。”

云希声惶恐瞄一眼好奇跟来的白无常,颤声点头:“我……我不怕狼。谢……谢樊夫人恩典……”

“狼都不怕,却怕那群呆汉?”我无奈摇头,伸手将脏兮兮的白无常薅近前来,吩咐道,“喂它吃过饭,带它出去洗洗。有狼跟着,总不怕谁来欺负你吧?”

云希声闭目点头,泪珠却依旧从纤密的睫毛中滚落,更显楚楚可怜。

安排好这一桩,刘宜儿与江怀玉各自退下。女兵端来残羹肉渣,云希声唯唯诺诺道一声谢,而后便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喂狼。我扶额看舆图,以眼角余光瞥去,见那狗东西对这陌生的小姑娘甚是好奇热情,摇着尾巴左嗅右嗅,小姑娘也似乎逐渐安下心来。

见她这模样,我不禁回想起与江怀玉初见的往事。那小子童年时也怕人,只与猫相处才自在几分。

哎……好容易带大个小子,老天爷又塞个丫头来,当真是不许我一刻闲。

罢了,爷这辈子大约也留不下后,捡些半大丫头小子来养,也算省去前头那十来年的麻烦,倒也划算。

待得云希声将洗干净的白无常领回来,我已自行洗漱歇下,隔着布帘吩咐:“狼留下。桌上有碗热粥,你坐着慢慢喝,喝饱了,再去一旁的营帐里,与女兵同住。”

白无常一溜烟钻过布帘,带着一身水气就想往床上蹦。我呵斥一声,将它蹬开,横眉指向床脚。胖狗哀怨瞅我几眼,垂头丧气趴去床脚。

“夫人,我……理应睡在床脚值夜。”云希声立在布帘外,怯生生道。

帐内俱是机要文册,如今江怀玉也不方便与我同帐而宿,哪能容她睡在我脚边?

我声音微沉:“你是女使,不是女奴,白日过来当差便是。”

“是……”云希声轻讷一声,而后轻手轻脚自帘前走开。

少时,帘外传来碗筷轻碰的轻微声响,不多时,又有极低的啜泣声传来,倒是没听她再干呕。

我竖耳细听动静,良久,她才走回布帘前,塞着鼻子,轻声道:“夫人……我用好了,这就退下。”

我不冷不淡吩咐:“去吧,好生睡一觉,明日卯正过来当差。”

次日,云希声顶着一双肿眼泡前来,笨拙伺候洗漱用膳,偶有将士入帐汇报军务,又惊得她浑身僵硬,暗自往角落里挪。

今日又雨,全军无法开拔,我心头烦闷,没工夫安抚她,便视而不见。胖狗竟是个好颜色的,原先最喜欢俏白马,如今又对秀仙鹤分外友好,厚颜无耻赖在她脚边撒娇翻,终于让她安定了几分。

又过两日,绵绵不绝的秋雨终于止歇。天义军再度来人传讯,称江宁已失守,承德军晚去了一步,只能驻守在上游西岸的高望镇。

我与明澄原打算沿淮河往洪泽湖,再折向扬州。如今占据长江天险的江宁已失,足可推断,敌两路军已会合,淮南东路全线崩溃,驻守镇江的耿继忠多半已被击溃,扬州也已沦陷。

既如此,借水路入长江已是不妥,只能行船东去一段,转陆路前去高望镇,与承德军、天义军会合,再作计较。

军情紧急,不容耽误。当日,全军开拔,全速赶至濠州,而后舍弃粮船,沿着泥泞不堪的道路,龟速向南行去。

至高望,已是八月下旬。江水浩渺,泥浪滚滚,好似满江涌血。江畔小镇连营,除却承德军、天义军,还有数支残兵驻扎于此。

远在营外,我便发现有零散的士卒逃散,料想战况应十分艰难,心中更觉沉重。

及至营外二里,我命赤霄军就地歇息,而后与明澄匆匆赶至主营,一路但见士气低迷,伤兵遍地,抱怨声不绝于耳。军医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许多重伤的士卒只是草草清理过伤口,便原地晾着,自生自灭。巡哨站岗的士卒皆是满目疲惫,破损的兵甲也无暇修缮。

及至帅帐,又有数名将领自帐中出来,应是议事方毕,人人垂头丧气,多半是战局无从突破。

此时,帅帐中仅有郑弼、瞿冲、李小天三人。见我与明澄入帐,面色衰败的郑弼怫然不悦,憔悴疲惫的瞿冲神色复杂,胡茬结块的李小天如见救星,大步迎上来:“二位将军可算是来了!听说颍昌是大胜,还捉了春武军的叛徒?”

还不待我二人回答,郑弼冷哼一声:“罔顾军令,擅自行事,胜又如何?你承恩军误了大局!”

此事争论无益,明澄对他略微拱手,算作赔罪,而后询问如今的战况到底已至何等地步。

郑弼病恹恹坐在主座上,不愿作理。瞿冲尴尬左右相顾,见主将不置可否,便走至沙盘前,详细答复。

这几句话之间,已将我气个半死。

六月下旬,耶律兀纳的主力势如破竹,已接连杀退淮南东路数支兵马。江宁留守王巩与新接任顺恩军都指挥的赵礼见敌军来势汹汹,不敢应战,紧闭城门,坐视江北乱局。而后,听闻耶律兀纳的数万大军直逼江宁,赵礼那厮竟以搬救兵的名义,带一队亲信,水灵灵跑回临安。

七月中旬,御营司都统制赵恭亲自押着临阵脱逃的赵礼,并率领上四军中的神卫、天武二军,匆匆赶来支援。然而这一来一回的耽搁,敌军主力已彻底清剿了江北尚有反抗之力的梁军。与此同时,耶律葛沁的偏师自淮河逼近扬州,敌两路大军会合,破破烂烂的扬州只抵抗了三日,便全城失陷。更棘手的是,由此一来,敌军便有了渡江的大船。

刚入驻江宁的赵恭闻此噩耗,匆匆命驻守镇江的耿继忠率领平澜军抵挡。然而耿继忠与敌军交兵一场,其后便焚烧湛江城中的资储,擅自退守至江阴。

最终,赵恭眼睁睁看着敌军的船队自下游而上,黑压压停驻在长江北岸。

双方对峙至八月上旬,耶律兀纳突然转攻江宁西南方的李家渡。缩守不出的赵恭也不知怎地回事,竟在这当口派遣赵节率领天武军出城应战,欲击敌半渡。最终,却是天武军大败,赵节阵亡,其后江宁失守。据传,赵恭已率神卫军仓皇逃回临安,王巩束手投降,赵礼则不知所踪,麾下的顺恩军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待承德军赶至滁州时,面对的便是这大势尽去的局面。

而今,耶律兀纳已率军南下,直扑临安。耶律葛沁盘踞江宁,四处烧杀抢掠。游击探查的天义军与抢劫的辽军短兵相接,双方都没讨到便宜。耶律葛沁退回江宁,李小天则与赶来的承德军合兵,暂且驻守高望,尽力召集还未散去的梁军,重整旗鼓。

三日前,他们曾借用民船,自李家渡过江,夜袭江宁,却被火炮击退,留下满江浮尸,狼狈退回。因而今日诸将议事,皆是满腹懊丧,怯战的情绪四处蔓延。

瞿冲道完详情,连声叹气。李小天向我看来,暗含期待。病歪歪的郑弼撑着胳膊,满目的责备化作森冷冷的箭,似欲将我与明澄钉死在沙盘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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