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百姓窃窃私语,如蚊蝇嗡嗡,衬得我二人间的这份沉默更为沉重。
良久,敦石头闷声闷气道:“三哥,你变了。原先咱们不带老幺玩,他偷摸儿跟去,叫狼给围了。十几只狼啊,三哥二话不说就带我们去救,你的腿还叫狼给咬了,血淋淋一大片。咱们不敢叫樊伯伯知晓,只能跑去碧眼狮那头求助,那番医拿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往你伤口上抹,你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捧着新掏来的小狼崽子哄老幺笑。如今,他可是叫上万捧日军给围了啊,咱们分明有兵,你却……说什么路太远,耽误事。你……你变了!”
往事由他道来,老瓜瓤子又轻轻一振,剥落些许碎屑。
“憨子,三哥是变了,不变不成啊。”我长叹一声,望着那破损的佛像,怅然追忆,“少时总改不了这狂妄自大的德行,也亏得是命硬,不然早死八百回了。你可记得,原先在东京镇疫,我带你们一通乱闯,逼得那群贪官狗急跳墙,火烧太平仓。亏得老天保佑,降一场暴雨,也亏得靖王兜底,将局面周旋过来。不然,这祸可就闯大了。我若只是边关小霸王,再怎样胡作非为,也不过是害着自己,连带害着你们几个。如今,我是一军统帅,一道军令有误,便有成百上千的将士平白牺牲,成千上万的百姓无辜惨死。这回,我没料到郭衡、董令武两个变数,你可知,我受了多少煎熬?可再煎熬又能如何?我手握这通天的力量,便得想法子补天,而非意气用事,将私情至于大局之上。”
幽暗之中,高大的佛像面含慈笑,然而那俯视的神态,却又似乎饱含冷漠与讥笑。
我仰望那佛像,心头暗笑:你清高,只管坐这儿等人来拜,黑锅都叫办事的人来背。来啊,背便背!爷是煞星下凡,以武止戈,他日重归天宇,将功过摆开来算,且看你参不参得倒我!
我正与佛像暗中斗狠,却听敦石头懊丧道:“道理,我懂,可就是……难受!你们这是怎么了?老幺有危险,你们怎还坐那儿讲道理?三哥,石头觉得离你好远,离你们好远……我不想打这劳什子的仗了!打来打去,东京丢了,西北丢了,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死了,你们也都变了!”
“石头,你也变了啊……”我苦涩长叹一声,“原先,我说什么,你就办什么,从不问是非缘由,今日却三番五次与我申斥,甚至还说这些与我离心的话……”
“我……”敦石头讷然张口,急切申辩,“不是这意思!我是……难受,想不明白这是怎回事。三哥,石头笨,你还是让我回去做你的亲卫吧。江小弟毕竟还小,万一……”
说及此处,敦石头仓促闭嘴。
我挑眉睨他,笑问:“猜出来他是谁了?”
敦石头瞄一眼立在庙殿外的癸一,低头嘟囔:“咱们在东京一处玩,又一同从东京逃难,我认得他的声音。再有,三哥一向是谁年纪最小,最护着谁。前年江小弟失踪,三哥找也不找,身边却无端端多出个尾巴来。他那会子正变声,怪声怪气的嗓子,听着就好笑。我多听几回,也就猜出来了。可我琢磨着他们都装糊涂,也只能跟着装糊涂。”
我坐直身子,抬手摸向他那硕大的头颅,讶然道:“呀,这里长东西了?”
敦石头急忙伸手摸头,满目困惑。
“长脑子了。”我收回手来,欣然微笑,“原先你这憨子,只会将大好的头颅当铁锤用,一旦得不着我的令,便不知如何是好。你瞧,我放你出去领兵两年,你果真变聪明了,遇事知晓自个儿琢磨,琢磨出难受来,亦是好事。但你还差着旁人一大截。今日,咱们都不甘心放弃东京,都担心小马,可都能冷静下来分析战局,只你一人意气用事,还跟三哥堵上气了。你说,该不该打?”
“我……”敦石头赧然挠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轻叹一声:“咱们不再是追狗打鸟的小子了,得为大局着想。阵前拼命,刀剑无眼,谁都可能牺牲。你冲锋陷阵啃硬仗,铁塔般的块头,挨箭都得多挨两支。三哥在后指挥,最担心的便是你这忠勇无畏的憨熊啊。可我担心你,便将你调去后勤司,养鸡养鸭去?你可甘愿?”
“不甘愿。”敦石头连连摇头。
“这便是了。你长恁大的块头,是天生的猛将,便该肩扛天下大任。”我拍拍他的厚实的肩膀,耐心劝说,“小马那菩萨心肠,最厌恶打打杀杀。你是不知,原先在平凉,他还与我哭呢,说什么想不明白,番子与咱们一样,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为何无端端变成疯子,跑来与咱们拼命。可后来他想明白了,他是为守护百姓、终结战乱而战,之后便毅然提枪上阵,施展所长。这几年磨砺下来,他已是赤霄军马军第一人。三哥承诺过,日后若有那一日,侍卫亲军由你领。你做步军司都指挥,小马做马军司都指挥,你可不能落在他后头啊。”
听得我为马光汉谋划着将来,敦石头终于不再怄气,憨声憨气点头答应,忽又讶然瞠目,脱口问:“马军司不留给唐将军?”
“呃……”我一时语塞,挠额道,“他……自然有别的用处。”
憨子思考片刻,讶色更盛,一双熊目瞠得仿佛要掉出来一般:“我是不服临安那个。三哥这是打算让唐将军……坐龙椅?”
“憨子!”我厉目扫一眼角落里的百姓,皱眉瞪他,“叫你学着琢磨事,没叫你瞎琢磨。”
“噢。”敦石头懊丧缩头。
我摇头长叹,起身道:“先拿小马当榜样,好生琢磨自个儿的事。琢磨明白了,便去安抚六营的将士。你敦大哥才是这群熊汉的头儿,我这小个头的母老虎,说话还未必有你好使。”
说罢,我再度拍拍他的厚肩,领着癸队离去。
当夜,听说陈天水也去了趟宝莲寺,那哥俩长谈半夜,其后,敦石头返回六营的驻所,倒头睡饱一觉,次日便聚集兵士,安抚训话。
赤霄军的军心暂且凝住,春武军那头,却不大顺利。
杨春虽答应劝降杨武,但不肯写劝降信交托杨俊,坚持要随军南下,亲自出面解决。想来,他还是对明澄不够信任,顾虑他得了劝降信,扭头便对春武军赶尽杀绝,向江慷邀功。
赤霄军与春武军素日无交,此举亦在情理之中。南边的局势尚不明了,我也并不认为杨俊那不稳重的小子仅凭一封劝降信,便能成功击破耶律葛沁的偏师。
数日后,一应事宜安排妥当。
颖昌的船只多半被耶律葛沁征用,我只能优先将重型军械、精粮细料与不便行走的伤兵安置在数量有限的粮船。算上陆运的粗粮,只带全军一月的口粮,以便轻装简行。
余下的粮食,则开仓发放给百姓。无奈滞留颖昌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不便长途跋涉。明澄只得将他们粗略分队,由牛三德带领步军四营与济民都,与大军兵分两路,先将百姓带去郾城以南那处山坳中的大营,其后再尽量疏散去京南路较为安全的城镇。
至于战俘,则分别处置。辽俘皆是十恶不赦的畜生,只配枭首示众。四百余颗头颅挂在城头,好似一长串的蒜头,足以震慑后续支援的辽军。而右骁武军的主力尚在西京,且京畿另有几支投向伪朝的梁军,他日我再返中原,这些势力皆可利用。
是以,为奖励这识时务投降的六百余人,我只缴去兵甲,将他们关入地牢,并故意让士卒“说漏嘴”两件事:一是杨春拒不投降,三番五次对我恶意辱骂,更在刑场上妖言惑众,煽动造反,我一怒之下,将其连同家眷当众焚烧,以正视听;二是我惧怕江慷问责,匆匆携大军西去,打算借道关中,返回西北的崇山峻岭,伙同我那番人好兄弟裂地封疆。
七月中旬,天色阴沉如墨,全军开拔,沿颖水浩浩荡荡直下。一路秋雨连绵,泥泞难行,五百余里路,竟然走了大半月,途中还有不少将士病倒。
杨春及春武军几名主要将领单独看守,余人分作三队,分别由步军五、七、八营监管着行军。这些人有老有少,体能良莠不齐,不比青壮为主的赤霄军,兼之近日的境况大起大落,身心俱受煎熬,因而病倒的最多。
唯有杨俊那两百号人得以自主行事,又多是些十来岁的小子,身底健壮,体能旺盛,倒是精神抖擞。这小子代父发令,自觉身加千钧重担,为春武军的病情忧心忡忡,思来想去,只能低眉顺眼向我求助。
老狼桀骜,小狼崽子也欠驯,我就等着他来低头,便故意当着杨春的面,爽快答应,当即召来薛六娘的得力副手,让他协助杨俊,为春武军诊治,一应药材,不必吝啬。
待得杨俊感恩戴德离去,杨春难得好声好气对我道了声谢。
“哟,不喊妖妇了?”我挑眉问。
杨春不肯自落颜面,板脸负手,踱至船舱一侧,透过小窗,望向河畔驻扎的大军,半晌,才问:“这一路行军,也不见得多快。你底到是如何让数千人马,眨眼杀至郾城?”
“遁地法。”我高深莫测,耸肩一笑,“不过这法子颇耗道行,一月至多施展一回,回程便使不出来了。”
杨春冷哼一声:“你恐怕不止施展一回。”
他言下之意,应是委婉承认,援救杨家家眷一计,出自我的手笔。
当头子的,自有当头子的尊严。劝降的目的既已达成,我也不必再唱白脸,客客气气让他在船舱中歇息,而后告辞离去,带着军医,与杨俊一道,前去春武军慰问病情。
禁军之中也少有这般强大的医疗保障,这帮尚未洗脱罪名的义军得此恩惠,感佩不已。许多人暗自流泪,眼中更多了几分将功补过的坚决。
人情卖得恰到好处,原地养病歇息两日,待秋雨稍停,全军再度全速出发。至凤台,粮草所剩不多,兵力也屈疲至极,难以立刻投入战斗。我不肯再赶路,命全军将就着忠烈军残留下的营地,驻守暂歇,养精蓄锐。
凤台遭敌军过境,已是遍地哀鸿,路边时有尸体相枕成堆,少数是士卒,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过境的敌军曾入驻凤台县城,挖地三尺,刮尽油水,幸存的百姓四处游荡,绝望寻找吃食。
附近的几支厢兵不知散去何处,忠烈军的散兵游勇偶见踪影,与百姓争抢食物。我拦住几队人,审讯之下,得知董令武竟是在六月初便已人间蒸发。
六月初……这倒是蹊跷。
郭衡于六月初叛变,董令武也在此时擅离职守,难道其中暗藏关联?
可董氏外戚向来是江慷最信任的势力,董令武虽只是个拐弯远亲,江慷亦待他不薄,先是打算将赤霄军白送予他,其后他闹出大笑话,江慷也只是装模作样小惩大诫,转头又将忠烈军全权交托于他,还将我苦心经营的凤台当作升迁礼送出。
看来看去,董令武也无叛变的理由。可主将于开战前不知所踪,其中必有隐情。难道是董令武的哪位副将通敌,将他秘密杀害?
这些个散兵游勇皆是虾米,审不出更多的来。我只能将安营警戒一事全权交托与方小星,随后便率领步军三营及谦从,匆匆前往霍丘。
万幸敌军击破忠烈军后,自凤台直扑东南,霍丘在西南方数十里远,暂且未受波及。
马不停蹄两日,风尘仆仆赶至霍丘。谁知这赶来一看,敌军不曾祸害霍丘,倒是忠烈军的散兵游勇在此处征粮捉丁,行径粗暴,与土匪无异,甚至还有一队百来人的兵马与附近的“豪侠”勾结,堵在堡坞外,正“征收”粮草。
我即刻命江怀玉率领一半人马,将那些欺压百姓的逃兵驱散,自己则率另一半人马,围困堡坞外的忠烈军与土匪,就地缴械,斩杀首领,余人绑缚起来。
直至乱局平定,霍文彦一直不曾露面。据留守的家丁交代,霍文彦听说耶律葛沁往江宁方向扑去,竟忽然冠军侯附体,已于半月前,带领四百私兵赶去支援。主人家不在,也怪道不得富得流油的堡坞叫人盯上。
江宁的情况到底如何,家丁并不清楚,只知流言纷飞,一说江宁有数支禁军镇守,固若金汤,万无一失;一说那头已数次交兵,浮尸横江,堵塞水流,以致上游涨水;一说江宁留守王巩投降,敌军已占领江宁;一说扬州也一同丢了,敌军已渡江南下,直杀向临安;甚至有说,烂桃已叫辽子逮住,临安早已变作豺狼的巢穴。
流言纷扰,人心惶惶,兼之霍五爷一走,音讯全无,剩余的家丁大多逃散,甚至还顺走堡坞中不少财物。余下这十来人,倒是忠仆,自备武器守护着后院,险些被忠烈军灭口。
然而这群可敬的忠仆,见霍五爷的江湖至交率军来救,还未及高兴,转眼便哭丧着脸,求我高抬贵手。
真不懂事。樊三爷客客气气打了白条,又不白拿他家的粮食,罗里吧嗦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