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春武军一事,全权交托明澄,赤霄军内的事,还得我来安抚。
自去年自颍昌撤兵以来,儿子们个个儿心气消沉,我使尽浑身解数才将战魂重新点燃。六月间,虎旗开道,六千将士如踏风火轮,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四百余里,半日下郾城,三日复颍昌,一雪前耻,气势如虹,人人摩拳擦掌要去宣德楼,与虎帅同赏灯山盛景。甚至有人将这未来的畅想编作俚俗小曲,私下传播开,刘四喜都已就着这小曲,琢磨起新的皮影戏了。
如今不过一月,我却要将他们带回去,收拾江南那烂透了的烂摊子,士气必受打击,兵力也会屈疲。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若有得选,我理应端坐颍昌,积粮筑垒,以逸待劳,等耶律葛沁急匆匆回来救火,攻其疲弱。然而贼老天死性不改,定要与我作对,冷不丁翻开郭衡这颗叛变的棋子便罢,还将董令武那枚棋子悄不声儿昧下。我端坐颍昌不动,淮南、江南甚至两浙都将浮尸遍野,等待我的,只有大胜而归的敌军,以及永世难洗的骂名。
是以,回城之后,我便召来赤霄军各营指挥,闷头喝了半壶茶,忽而猛一捶桌,咬牙切齿骂道:“妈的,气煞人也!”
骂过这一句,我又闷头不说话。
随我这长久的沉默,正堂的气氛越发凝重,初秋的寒气自门外吹来,夹杂着几丝焦灼的躁气。
方小星琢磨半晌,小心翼翼问:“三哥,可是后方战事出了变故?”
我怒叹一声:“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费尽心思,劝降杨春?”
敦石头茫然摇头,牛三德若有所思,崔景温似有所悟,却不出声。陈天水面色紧绷,忧心忡忡问:“承德军久不见人影,可是叫杨武埋在半路上了?”
“倒也不至如此危急。”我摇摇头,又怒拍桌案,“天义军来人传信,说董令武那狗贼,大敌当前,却不知跑去何处喝花酒。凤台无人坐镇,忠烈军竟是……竟是全军作鸟兽散!耶律葛沁大军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烧杀抢掠,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瞿将军见情势如此,不肯再来,已速向淮南西路支援。”
众人大惊失色。
砰!
敦石头猛将那沙包大的拳头砸向桌面,竟就此砸出一道裂痕。
“姓董的就没一只好鸟!早知如此,我在凤台就砸扁他!”憨熊的怒吼好似战鼓,震得屋梁落灰。
我愁苦摇头,连声叹气。
半晌,方小星忧心探询:“三哥劝降杨春,可是要回援淮南西路?唐将军那头……”
我长叹三声,忧愁万分道:“咱们这头打了胜仗,唐将军那头……哎,才得的军报,郭衡那狗贼,临阵叛变,承仁军困在京东路,恐怕是……来不了。”
敦石头赤红的脸登时煞白,愕然问:“小马也困在那头,这如何是好?”
牛三德闻言,亦是惊忧交加,提议问:“此时速去支援,可能力挽狂澜?”
还不待我发话,敦石头腾一下跃起,急道:“咱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整兵!”说罢,便匆匆往外跑。
“回来!”我喝一声。敦石头仓促顿住脚步,扭过头来,满目不解。
方小星走上前去,将敦石头拉回座位上,皱眉道:“先听三哥部署。”
敦石头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不听,最终只得一屁股坐下,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焦躁握拳,等我发令。
我为难叹气,不发话。
崔景温察言观色,似有话欲讲,可又谨慎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见此情形,我便问:“十郎有何见地?”
崔景温左右再瞄几眼,斟酌道:“此去京东路三百余里,沿途尽是陆路,步军行速迟缓,且是在敌占区行军,恐怕……”
“你什么意思?”敦石头登时跳起来,怒目质问,“你那细胳膊细腿扛不动炮,我给你扛便是!”
“石头!”我严肃喝止,“自家兄弟,好生说话!”
“三哥!你……”敦石头诧异看我,又环视一圈众人,高声急问,“你们这是几个意思?老幺有危险,你们……都不去救?”
众人面色讪讪,满目忧愤之中,又饱含郁闷不甘,却无人敢与他直视。陈天水见我为难,皱眉斥道:“老幺有危险,三哥比你着急。莫吼,坐下!”
敦石头登时哑了火,四顾几圈,见众人都不发话,只得跺脚怒叹一声,颓然坐下,沉重的身躯压得座椅“吱嘎”一声,险些散架。
沉默之中,唯有憨熊急怒交加的粗喘声。
“三哥……我觉得,十郎说得有理。”方小星打破沉默,瞄一眼愤怒敦石头,抿唇片刻,又道,“往东的路不曾探过,近日多雨,道路泥泞,一日至多行军三四十里。大军赶赴京东路,少说半月才可抵达。这半月的变数极大……”
敦石头怒哼一声,方小星只得将后头的话咽下。
我睨一眼憨熊,又看向众人:“你们如何看?”
牛三德、崔景温皆是先思而后动的性子,兼之局势骤变,左右为难,尚在思忖。
陈天水看一眼敦石头,又看向我,当先开口:“京东路四面平野,马军便于机动,绝不会轻易陷入绝境。老幺近年长了大本事,又有唐将军领兵,说不准不待咱们救援,他们已当先突围。”
“那就坐这儿干等?”敦石头怒问。
牛三德皱眉道:“坐等,恐怕不妥。”
敦石头闻言,怒色立去。然而还不待他接过话来,牛三德又道:“忠烈军不战自退,江淮岌岌可危。如今承德军失约,承仁军又音讯渺茫,咱们……进无可图,理应速速回援,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三哥劝降杨春,必是有此深意。”
崔景温附议:“秋汛将至,辎重宜走水路。沿颍水直下,与承德军会合,击敌后路,方是上策。”
敦石头浓眉一拧,嘟囔道:“就知搬你那些炮!”
“石头。”方小星低声劝止。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听他们个个儿分析得有理,我心中备感欣慰。兴许有朝一日,赤霄军扩建至一厢的编制,下辖数军,我栽培的这些个小子,皆能独当一面。
然而即便众人明白事理,却依旧备受打击,懊丧不甘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我苦笑鼓励:“咱们势头正盛,东京已近在咫尺,无奈临安那位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平白误了咱的大计,更是害了江淮无数的百姓。赤霄军为黎民而战,决不能坐视不理。这回,只得先将眼前的东京放下,调转枪头,与敌军决战。说来,白神仙临走前,我曾请他再赐一卦,他就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道雁形阵。当时我还当他是指点我如何排兵布阵,如今想来,秋雁南归,明春得返。老天爷这意思,是说咱们今年无所得,胜利将在明年。”
众人闻言,紧蹙的眉头稍加舒展。
我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敦石头身上,语重心长道:“石头,我信唐将军,也信小马。只是,你也知小马那白面菩萨,若是成功突围,他定会义无反顾回援江淮。咱们从这头慢腾腾过去,必然与他错过,反将自己困在京畿,更是耽误了回援的时机。每耽误一日,恐怕就有上万百姓亡于刀兵之下啊!”
敦石头闷头撇嘴,从胸腔中瓮声瓮气挤出一声:“嗯。”
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众人纷纷摇头叹气。我正色道:“全军将士都盼着去宣德楼喝酒,如今猛不防出这一遭变故,必然多有抱怨。你们回去好生安抚,不能叫他们颓了士气。只要咱们保持这大好的势头,顺流直下,挥师回援,一举歼灭辽军主力,胜利必在明年!”
众人拱手应是,各自领命退下。
敦石头磨蹭半晌,闷头离去。我不大放心,让江怀玉跟去看着,少时,他来回禀,说敦石头没回营,跑去宝莲寺里拜菩萨去了。
我无奈摇头,唤癸队随行,赶去宝莲寺。
灯烛在这乱世中,已是稀缺货,此时天色已暗,庙宇幽沉。无家可归的百姓宿在黑黢黢的庙殿中,见我来,既觉惶恐,又暗生期待,不少人偷偷向我作揖叩拜。
哎……好容易守得云开,赤霄军一走,他们又将成为流落荒野的羔羊。
明年,兴许明年,这战乱终能止歇。
江怀玉领路在前,指向正殿中一座小山似的黑影。
憨熊悍壮异常,今日又黑着个脸,百姓十分惧怕,已躲去角落里,佛像前空出一大片。
我走上前去,盘腿坐下。敦石头怄着气,不肯理会,只顾叽里咕噜求菩萨。
我肘他一下,皱眉道:“爷能通神,你不求我,反倒求这泥胎都破了的佛像?”
敦石头停下祈求,嘟囔道:“方才你就没应我,倒不如求菩萨。”
他向来对我言听计从,今日却三番五次忤逆,我有些不悦,安慰的话语横在喉咙里,竟一时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