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朝廷是乱臣贼子所立!”
“黄敏善才是卖国贼!”
“杨将军是被东京那狗皇帝骗了!”
反驳的声浪滔滔不绝,将明澄的声音盖下去。
直至杨春自囚车中押出,推上绞刑台,他对明澄郑重行一礼,又转身向春武军,声浪才小了下去。
“杨某,愧对诸位兄弟!”杨春沉痛拱手,躬身一拜,“想当初,诸位怀抱满腔热血,随我兄弟二人保家卫国,生是顶天立地的英豪,死也是无愧天地的鬼雄!无奈杨某误信奸人,将春武军引入歧途,最终竟是助纣为虐,为万民唾弃。春武军,毁在杨某一人手中,今日,甘愿以死谢罪!诸位皆是受我胁迫,身不由己。赤霄军明将军通情达理,今日,诸位便可放下屠刀,自行散去。若有心,日后多杀几个辽贼,也算替杨某消去几分恶孽!诸位,对不住!兄弟无缘,保重!”
说罢,杨春对春武军众人叩首三拜。
“我们不走!”
“兄弟有福同享,有过同担!”
“就算是有罪,大不了,一同掉脑袋!”
“明将军,求你放过杨将军,他也是被逼的!”
“要杀,便杀我们!杨将军是大英雄,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杨春扭过头去,梗着脖子,狠狠擦一把面颊,随后决然走至绞索下,面带苦涩至极的微笑,仰望惨白的天穹,引颈就戮。
春武军的反驳声、求情声更盛。我冷眼旁观,扫一眼赤霄军的儿子们,心中感慨:也不知日后我若是落到这般万民唾骂的田地,他们可会不论是非,誓死追随?
敦石头那憨子定会如此,方小星是樊家第四个儿,想撇也撇不开,怀玉大概也会求着拿命换我,余下那些个……呵,爷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左有明澄这透察万物的照心镜,右有薛六娘那心慈嘴利的谏臣,爷岂会一朝猪油蒙了心,落到这般田地?
心中正如此作想,绞刑台那头,已有士卒为杨春套上绞索,正待踩下踏板。
“明将军!明将军留人!”
急切的呼喊自远处传来,数骑并一车匆匆赶来,当先那一骑绝尘,直直冲向赤霄军严整坚固的包围圈。儿子们识趣儿让出通道,容那一骑迅速通过。
原本闭目受死的杨春听得这呼喊,愕然睁目,看向来人,难以置信道:“俊儿……”
杨俊如一阵疾风冲至绞刑台前,跃下马背,对明澄拱手:“明将军,杨春他罪大恶极……”说及此处,他恨恨瞪向亲爹,半晌,才咬牙道:“他固然罪大恶极,可也是……救国心切,一时糊涂,病急乱投医。他……也算立过功劳,纵使抵不了后头的罪过,可也不能这般便宜杀了,倒不如……留他一命,将功赎罪!”
少年到底是气盛,昨日教他的唱词,偏生唱不利索,非得夹枪带棍。
杨春听得儿子为他说情,却早已热泪盈眶,哽道:“俊儿,你……你莫管我,爹……有罪……”
“你当然有罪!你……”杨俊再度恨去一眼,半晌,才勉强收住恨意,单膝跪地,对明澄拱手,“明将军,春武军好汉皆是受他裹挟。闻名天下的勇义之师,不该带着罪名散去!杨俊愿替父赎罪,带领春武军南下抗敌,劝降二叔!求明将军网开一面,给杨春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给春武军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
“求明将军给个机会!”
“我们愿将功赎罪!”
春武军众人听得杨俊这般言辞恳切,再度哭喊求情。
明澄眉头紧锁,万分为难。落在后头的马车缓缓上前,满头华发的老妇由士卒搀扶,颤巍巍下得车来。
杨春强忍的热泪终是忍不住落下,颤声呼唤:“娘……你还平安……”
杨老夫人拄着拐杖,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绞刑台。士卒见状,赶忙将绞索取下。杨春却像是冻在原地,人高马大的汉子缩肩低头,好似犯错的孩童。
啪。
杨老夫人重重扇去一巴掌,喝问:“孽障,还不知悔改?”
杨春羞得无地自容,哽咽道:“儿……儿……认罪,伏诛!”
杨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斥道:“你一死了之,让这些信你跟你的好汉带一身污名过一辈子?让你弟弟被辽子挟去江南作孽,日后死也无人收尸?”
“儿……儿让他,见机,可散……”杨春低声辩解。
“他如何散得了?一家老小质押东京,还有你这好哥哥留在北边,他如何散得了?”杨老夫人连跺拐杖,悲痛质问,“你两个孽障,向来都是有祸一齐闯,叫我这老婆子日夜担惊受怕。你十四岁那年,为临县百姓打抱不平,失手打死乡吏,武儿前去劫狱,险些叫人乱刀砍死,至今后脑还留着两寸长的疤。那年他也才十二岁啊!如今你两个的祸越闯越大,叫全家老小都变成过街老鼠。你一死了之,叫我们如何是好,叫你弟弟如何是好?”
“娘……儿不孝,儿……不孝!”杨春涕泗横流,颓然跪倒在母亲面前。
绞刑台下的杨俊霍然起身,怒指亲爹大骂:“你一根绳子吊死,倒是一了百了,娘能活过来吗?你若是条汉子——”
亏得我一边看戏,一边不动声色踱步至杨俊身后,听他全然不照戏本子唱,急忙探手,狠拧他胳膊。
杨俊吃痛,扭过头来,不满瞪我一眼,而后才恢复理智,再度单膝跪地,对明澄拱手恳求:“明将军,春武军大半人马尚在南方。求你网开一面,留杨春一命,容他亲笔写劝降书。小子愿为先锋,携书南下,劝降二叔,剿灭辽贼,带领春武军迷途返还,重归正道!”
杨春望着怒恨交加却依旧为自己求情的儿子,神色无比复杂,摇头涩声道:“俊儿,你这又是何苦……”
“替你收拾烂摊子!”杨俊冲亲爹大吼,再也无法压制满腔的愤懑。
扮演判官的明澄终于开了尊口,搀扶起杨春,循循劝道:“杨家家眷悉数得救,将军后顾之忧已去。若你能劝降杨武将军,便是救淮南苍生于虎口之中。待得战事平定,澄必当竭尽全力,为春武军求下恩典。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以长远为重,以万千贫家百姓为重!”
“当真……悉数得救?”杨春难以置信,望向母亲,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们,都还平安?”
杨老夫人重重点头:“春儿,明将军对杨家有大恩,对春武军有大恩。你就听他的令,立刻去劝武儿,劝那些追随你们入歧途的好汉,能弥补一分,是一分啊!”
杨春的目光自母亲、儿子、一众兄弟身上一一划过,而后看向明澄,良久,垂头道:“明将军,杨某愿尽力弥补罪过,只是这些好汉……还是让他们散了吧。”
离得稍近的春武军俘虏听得此言,纷纷呼喊起来。
“我们不走!不散!”
“将军早该带我们杀辽狗!我不走!我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现今若是走了,那才是罪人!”
“糊涂,你们……”杨春喝止一声,欲言又止半晌,最终涩声道,“糊涂。都散了吧。”
他有此言,想必还是顾虑江慷秋后算账。
明澄洞察秋毫,劝道:“杨将军,春武军好汉皆有一腔热血,这年余以来,违心行事,饱受煎熬,倒不若遂了他们的心愿。凡愿将功赎罪者,便留下抗敌,不愿者,自行散去。澄虽人微言轻,但必将竭尽所能,为春武军求情转圜。”
话音未落,杨俊上前一步,大声喝问:“你带他们干糊涂事,倒是强硬得很,谁都劝不听!现今他们愿回归正道,你反倒将人撵走?你……你……”
我见杨俊又要当众落亲爹的面子,飞速拧他胳膊,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沉住气,适可而止。”
杨俊扭过头来,将怒气倾向我,瞪目道:“你……你……”
“俊儿说得有理……”杨春苦笑一声,抹去脸上的泪涕,正色对明澄拱手一礼,随后面向春武军,沉声道,“兄弟们,杨某误人,万般羞愧。春武军兄弟生死与共,荣辱一体。你们若还愿意追随杨某,杀敌赎罪,杨某感激不尽。若不愿再与杨某这般糊涂的罪人为伍,今日便散去,杨某绝无怨言。”
赤霄军将士得明澄指令,有序为春武军解绑,随后让开一道缺口。
众俘虏神色各异,议论声此起彼伏。最终,有几人走上前来,神色沉重,对杨春低头拱手,而后自那道缺口离去。
有人带头,接着又陆续走了三四百人。
我冷眼旁观,心头叹服:这些人即便与杨春分道扬镳,多半也会上前行个礼再走,绝少有人带着满面怨恨离去。怪道不得那夜的兵变未能奏效。发动民勇,集结义士,将散在各处的千万条丝拧成一股绳,可不是单凭武艺强、讲义气便可达成。这些个义军头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万中无一的豪杰,再进一步,便成割据一方的枭雄。倒是禁军与厢兵,究竟塞进多少混粮饷、混资历的饭桶?最可恨便是那董令武,前头正打仗,他身为主将,竟然不在驻地?若非这饭桶误事,承德军早已按约抵达颍昌,我进可取西京,退也可夹击耶律葛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如今倒好,他玩忽职守,害我背一身的人命债,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赶回去,糊上一招不慎捅漏的天。
心头正骂间,该走的人皆已离去,余人团结万分紧紧依靠。杨春再三安抚,其后便在士卒的严密监视下,与明澄一道骑马回城。杨老夫人的车架也在重重护卫之下,紧随于后。余下春武军将士则安置在城外,由赤霄军三、四营驻扎监管。
杨俊黑着脸杵在原地,胸口不住起伏,似乎还在喘着怒气。
“不高兴个甚?现今,你才是他老子。”我推他肩膀一下,指向石王村方向,“回去把人接来。今后沉住气,好生学学如何从儿子变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