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摔死,倒是出乎意料。
闻得此讯,我不禁仰头望天,心中默问:老天爷,我几时使唤得动你了?不如,我挥个指头,你落一道雷来瞧瞧?
此念一动,我以二指向天,煞有介事连划三圈,再向西京一挥,口中轻声嘟念:“急急如律令。”
没雷。
应是咒法没念对。回头找几本道书,好生研读研读。
我收回奇思妙想,严肃神色,驻枪起身,俯瞰四周。
距堙周围,辽骑尸体横陈,粗略目测有四百余具,应有百余人仓皇逃走。距堙后的大营烧掉一角,此时,谦从正赶去灭火。
从尸体分布来看,辽骑以头一轮火箭袭扰之后,应是打算绕过距堙,突袭大营中的帅帐,其后才发现大营已空,转而回头冲击距堙。便是这一来一回的误判,导致大半辽骑毙命途中,最终连我的盾墙都未触及,领头的辽将连同坐骑被凿子箭钉成肉串,辽骑登时溃散逃跑。
再望远处,颍昌四墙已遍插虎旗,西北角的大火仍在蔓延,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似乎连云朵也被熏黑。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天色,此时已显出摧城欲倒的压抑。
颍昌,只是第一步,西京、东京,还有硬仗等着。偏那杨春可恨,执迷不悟,非得让我的儿子们流血。
是。我不奉军令,狡猾自专,挑肥拣瘦,以邻为壑,但有危险,溜得飞快。
可我有我的难处。
将军们打了败仗,只要留得青山在,回头换支兵马,照样当将军。便是那无能误事的陈显祖,不也只是坐了两年冷板凳,便守得云开,耀武扬威跑来赤霄军当副将?
可我不同啊!赤霄军若是散了,樊宝珠将无处可去,再无东山再起之日。即便能吸纳残军,招募新兵,可赤霄关那帮子弟兵,死一个,便少一个,死不起!
偏那贼兔可恨!他爱惜士卒,难道我不爱惜?我便是将自己的手砍了,也绝不会让儿子们白白送死!
谁需得他作这副爱兵如子的姿态?谁需得他自作主张绑我退兵?谁需得他来充老子,教我如何打仗?
终有一日,他非得在颍昌东门之下,跪着请这道罪。
不然,我绝不原谅他!
打下这场漂亮的胜仗,高兴还未觉出来,满肚子邪火倒是烧得我浑身烫如炭炉。
我的目光转向东方,恨不能立刻将贼兔提来问罪,却见浓云压住天盖,似是不祥。
邪火登时蔫儿了下去,我不禁闭目默念:逆子,你樊老子胜了,你那头如何?说好我出颍昌,你出应天,你可不许食言。活着,打赢,咱们接着去年那场仗,将京畿收回来。只要事成,你……站着请这道罪,我也……勉强接受。
正默念祈福,眼皮子忽而一亮,随后,巨大的闷响自遥远处传来。
我诧异睁眼,只见东方的那团浓云之间,似还有电光闪动,天色黑得恍似黄昏提前降临。
这……方才西方没落雷,这会子从东方落一道,这雷究竟是我唤来,还是老天爷警告我不可对他不敬?
罢了,距堙空心,经火炮震了大半日,再来一场雨,必然倒塌,还是快些将人撤下吧。
随我下令,众人有序撤向大营。及至我退至距堙下,牛三德揪住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携上前来,神色微妙禀报:“三哥,方才未曾留意,他竟跟着跑回来了。”
我定睛一瞧,只见此人衣衫褴褛,发如蓬草,满身血污,腐臭熏鼻,竟是那吃人的疯子。
这厮当真是命大。双方向城东郊对轰,炮火如雨,他夹在中间乱跑乱跳,竟只擦破些皮肉,此刻还有力气胡乱呼叫。
“咿呃捏儿!咿呃捏儿!咿呃捏儿!”
疯子被牛三德牢牢按跪在地上,却依旧挣扎着向我叩拜。
我对辽语只知皮毛,这疯子口齿不清,不知叫唤个甚,口中的腐臭气更是随着叫喊声直往我薰来。
我嫌恶后退半步,掩住口鼻,正欲命人将他就地正法,忽又一转念,吩咐道:“炮都炸不死,也算是个祥物。洗干净,关笼子里吧。”
说罢,我便负手离去,返回帅帐,等候城中善后的人马前来汇报。
候过半个时辰,暴雨突然来袭,如天河决口,帐外的嘈杂声为密集的雨声掩盖。
我抬头望向哔啵作响的帐顶,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不自觉掐住虎口,连士卒端来的饭食也没心思吃。
终于,薛六娘掀帘入帐,见饭食一口未动,皱眉道:“仗已打完,还不好生吃饭?你再这般作践身子,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得!”
“伤亡如何?”我问。
薛六娘收敛怒色,答道:“阵亡四十余,重伤近百,余下四五百皆是轻伤,休养十来日即可痊愈。”
“阵亡四十余?”我讶然耸眉。
“听说攻破瓮城之后,敌军大多放弃抵抗。怎地,你机关算尽,还算不到这一出?”薛六娘反问。
医痴仁心,素来厌恶虐俘之举,此话九分讥讽。我不便与她争论,心中思忖:休养十来日即可痊愈……也好,我还需等待瞿冲的兵马,京东路那头,也或许会传佳音。
“赤霄军屡战屡胜,六娘子居功至伟。这几日,且劳你辛苦辛苦,重伤的将士,只要能救,不计代价,务必救活。”我颔首嘱托。
薛六娘冷哼一声:“好生吃饭,我的事,不需你操心。”
待她出去,我才稍微放松心神,执起筷子正待用饭,方小星却风尘仆仆返回。
我放下筷子,仔细打量他盔甲上的血迹,见他仅有轻伤,便问:“秀娘如何?”
“帐前司重伤两人,余人倒是无妨,她……”方小星说及老婆,顿了顿,无奈摇头,“厉害得很,一人放倒好几个。”
“人家可是打遍东京无敌手的敌五雄,自然厉害。你可得谢我,费心费力给你找个好老婆,还附赠一个好舅哥。”我自瓦钵中舀出三大勺米饭,扣在炖肉碗中,招手道,“还没顾得上吃饭?坐下,先吃。”
方小星应一声好,大步上前,坐在桌对面,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幸而郾城有不少粮,颍昌应有更多。待收拾齐全了,让后勤司磨麦子做面。我可再受不了吃米,羊肉也好些时日没吃着了。中原好啊,中原好……”我夹着米粒感慨。
方小星咽下一口饭,嘴角挂着油浸浸的饭粒,抬头问:“唐将军那头,可有消息?”
我不答话,挑着米粒问:“城内现下如何?”
方小星放下碗,正色回禀:“瓮城一破,东墙一失,敌军已放弃抵抗。辽主将逃去西墙,竟然失足跌下城墙,当场摔死。秀娘冲得快,抓来个辽兵,自称是红犁军细作,正是他趁乱将辽将推下去。”
我讶然挑眉:“红犁军?”
方小星点头道:“他自称是红犁军,可我瞧他分明是个辽子,汉话虽说得流利,却不知真伪。我已命人将他扣住,正在押来的路上,容后细审。”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只得将筷子放下,心头默忖:去年东京城破,广德军得红犁军接应撤退,其后,两支兵马皆不知所踪。红犁军是京东路的义军,若是……那两支兵马还在,此刻,说不准正与承仁军协力抗敌。元简宽是元公泽最得力的后辈,有他相助,唐远的胜算大增。更何况,江慷逼死元公泽,广德军这支元家军,绝不可能再向江慷效命。更何况,元简良是明澄的亲外甥,虽然素日无交,但毕竟血脉相连。更何况,樊宝玉是为支援元简良而死,他元家欠我天大的人情,正好拉拢。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三姐?”方小星见我的神情不住变换,不禁担忧唤一声。
我骤然回神,收敛激荡的神色,又问:“春武军如何?”
方小星收回探寻的目光,答道:“春武军被关押在府衙地牢中。昨夜兵变,杨春不肯投降,那头正僵持,辽子得了消息,前去剿杀,死了几百人。余人连同杨春,都被关押在地牢中。石头一打进去,监守府衙的辽兵全跑了,其后才发现地牢里全是人,都闷死好些个。方才暴雨倾盆,浇灭了城西北的大火,我已命人将春武军及余下俘虏圈禁在城西北角的空地。杨春也在押来的路上,应是快到了。”
我点头道:“好。你再辛苦些,吃完饭便回城,带着城内的兵马仔细搜查,确保万无一失。明日我再带着余下的兵马入城。”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传来接连崩响,地面也隐隐发颤,帐外立刻响起慌张的呼喊。
方小星神色骤变,撂开碗筷,如一只暴起的猛兽,起身冲出帐外,抽出佩刀,对着骚乱处凝神戒备。我也抓起身侧的长枪,快步紧随其后,命各营即刻整队,听候调令。
雨夜幽沉,视物不清。戒备少时,步军三营的士卒匆匆奔来汇报:“禀将军,距堙被雨冲塌了。”
“伤着人没?”我皱眉问。
“没伤着。牛指挥见雨大,已命人提早撤开,东西也都搬远了。”士卒答。
也罢。如今我占着颍昌,它不塌,我还得命人拆掉。老天爷果真转了性,接连出手相助。
心头正有些得意,远处又有一连串火把自雨中接近,正是帐前司将杨春以及那自称红犁军细作的辽兵押来。
第五秀娘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披挂上阵,浑身得劲,此刻正如一只娇小凶悍的花獾,气势汹汹将五花大绑的二人自囚车中拽下来,猛地往地上掷去,恶狠狠啐杨春一口:“卖国贼!合该将你千刀万剐!”
那辽兵被这悍妇吓住,默默往旁缩去,生怕殃及池鱼。
第五秀娘犹不解恨,接连怒骂,又对杨春踹上几脚。
我不加制止,觑向方小星,嘴皮微动:“你这辈子,怕是纳不得小了。”
“三姐……”方小星皱眉看我,那模样,是惧内无疑。
第五秀娘闻声扭头看来,我立刻端肃神色,吩咐方小星:“速回城内,验明辽主将正身,随后割下头颅,连同腰牌印信,火速送给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