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是否熬住杨春,尚未得知,樊宝骏竟先熬倒了。
夜半时分,我被断续不止的梦呓唤醒,睁眼细听,竟是从军帐另一头传来。待我点灯上前查看,却见樊宝骏双目紧闭,满头大汗,我再伸手一探,只觉滚烫。
哎……小子着实可怜,自幼遭那阴晴不定的怨妇虐待,终日琢磨着母亲的脸色度日,将性子磨得过于敏感。
哎……我只想着自己十三岁抹人脖子,便自以为这十二岁的小子也有那股子狠劲,正该亲眼看看前线之残酷,早早磨砺出坚韧刚强之心。如今看来,倒是揠苗助长了。
哎……便是久经沙场如我,也觉人命扛在肩上,压得脊梁骨疼。十二岁的小子,又如何能去思考是否该牺牲将士与百姓?
罢了,罢了,日后慢慢来吧。
我心疼不已,用衣袖轻轻擦去他满额的汗珠,正待唤军医来诊治,却听他迷迷糊糊呼唤:“娘……不要抛下宝骏……娘……”
雏鸟啾鸣,乳犬悲呜,声声切切。
听得这声音,我蓦地愣住,只觉心头好似砸进一支铁锤,疼得我不禁扯住嘴角,冷笑暗想:到底是血浓于水。我给他另找慈父,将一身才学倾囊相授,生怕我一朝身死,留他在这乱世之中难以自保。他竟还是念着那不近人情的怨妇?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半晌,我方回过神来,唤来军医,简略交代几句,随后披衣走出帐外,仰头望月。
月色无边,空旷寂寥,唯有那疯子荒腔走板的歌声不绝回荡。细细辨去,狂歌之下,似乎有哀求与拍门声隐隐传来。
俘虏连日挨饿,又经一日蒸晒,应是早已出不来声气儿。想必,是城墙上的士卒于心不忍,趁夜偷偷投下食物。
瞧,即便是恶贯满盈的敌人,依旧有那么一丝良心。
樊宝珠,你的良心呢?
从前,宗庆之填河清野,你尚且为颖昌百姓鸣不平,背地里骂他毫无人性。而今,你可是将两万敌军水灵灵放过去,可是明知京东路那头出了变故,却依旧弃千万百姓于不顾。
你的胸腔,到底是几时变作老瓜瓤子,全都空了?
“为将者,以身铸剑,是为保境安民,岂能为一时之利,将敌锋引向无辜百姓?就算此计得成,你稳坐东京,又可敢直视江南遍地的冤魂?”
呆兔啊,你莫不是不会来了吧?你若是又犯起倔来,将我晾在颖昌,我可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罪人与笑话。
忧思百结间,周思报自黑暗中走来,低声禀报:“癸队回来一人,报明将军已与瞿将军会面。瞿将军尚在犹豫,称赤霄军若能在三日内攻下颖昌,他便率军北上,如若不然,他将继续依军令向东,驰援淮南西路。”
呵,还是不信我。贼兔冒领我多少功劳?这些个蠢丈夫,全都只信他,不信我。
成啊,三日便三日。爷自去年退兵之前,便已做好反攻的准备。
正此时,军医从帐中出来,汇报道:“无大碍,仅是连日劳体伤神,兼之略受风寒,故而夜半惊悸。服用几副安神祛寒汤即可。”
“好,速去熬药。”我抬手吩咐,又对周思报道,“你也歇着去吧。童二是个机灵人,放宽心便是。”
待二人退下,我默立良久,听着空荡静夜中忽笑忽哭的狂歌声,心中竟生出一丝孤凉之意,而后低头寻找未果,这才想起白无常留在定城。
突袭而来的失落撞上那丝孤凉,发出一声清脆的振响,空空如也的老瓜瓤子似乎剥落些许碎屑。
我恍然抚着胸口,转头望向东北,心中呼唤:胖子啊……我的另一半。你还留在东京,埋在玄元山。且再等等,耐心等等。纵使你那好兄弟不来,我总是要回去,与你长伴。
而后,我又转头望西,竖起拇指,苦笑讥讽:张九儿,你有本事,你生得出儿子,随便养养,竟也有十二岁了。我忙活来忙活去,到头来,竟得将他还你?你有哥,你有后,你了不起。
当夜,衣不解带照顾可怜的小侄儿。次日他转醒,丝毫不记得半夜呼唤母亲一事,只为自己轻易病倒而万分懊丧。
我拍拍他的头,叮嘱他好生养病,暂且不必忧心战事,日后观摩学习的机会尚多。
这一日,距堙尚未筑好,杨春也依旧紧闭城门,与我干耗。
土堤外,已看不到活俘的身影,但依旧可闻丝丝哀求声自城墙那头传来。而那疯子,吃饱人肉,喝饱人血,如同不知疲倦的戏子,中气十足唱着狂歌,游荡于两方之间。
熬过这一日,夜里再加把火,便可试着动手了。
入夜时分,我命炮军将真炮车推进前去,停在霹雳炮的射程之外,往城东随意乱轰一弹。
沉默两日的颖昌乍然惊动,警号连鸣,东墙火把如昼,弓手密密麻麻布满城垛,霹雳炮也架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东南面,向黑暗中连发三弹。
轰——轰——轰——
全白费。
东墙的动静闹得极大,而我的弓兵已绕去北墙,再度送去诚挚的问候。
书信由我这大老粗亲自书写,着人誊抄百份,简略叙述耶律葛沁如何战败,杨武如何束手投降,并代替江慷,好言劝说杨春弃暗投明。
问候送到,弓兵便立刻撤回大营,随后全军该歇的歇,该站岗的站岗。我熬夜候至丑末,斥候来报:城中已起骚乱。
“传令全军,起床,灶饭,饭后带甲待命。”我一声令下,随后步出军帐,登上筑好的距堙,负手远眺。
颖昌城中,锣号交鸣,光影乱摇,时而这处更亮,时而那处更亮,又有两处起火。城墙上亦是匆匆来回的人影,显得分外慌乱。
很好。辽子如何拿得西京,我便如何拿下颖昌。
春武军有数位将领对伪帝极为不满,对辽子更是恨之入骨。杨春架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我的女暗探已哄住杨春的表侄女婿,只待劝降书送入城内,便劝说他发动兵变,逼迫杨春开城投降。
爷的儿子金贵,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不战而屈人之兵。
目光灼灼盯住颖昌,然而,至寅末时分,城东北方的上空,却升起一道细微的信烟。
一道?
只有一道。
这一计未能得成。
好个杨春,当真冥顽不灵!
也罢,敬酒不吃,那便吃罚酒吧。
“传令全军,合衣睡觉,睡至辰时。”我悻悻挥手下令。
返回帐中补眠,我心中又思:为求神速,我并未携带多少重型器械,若是下一手再不能奏效,也只能返回郾城,休整两日,再速速折返,捅耶律葛沁的屁股。就不知董令武那厮顶几个用,忠烈军有一万人马,淮南路还有几支厢兵,瞿冲也正往那头赶,总不至于一触即溃吧?哎……若我有急递铺,也不至于如瞎子一般,看不见全局战况,全靠推测。
断断续续睡至辰时,头风竟是越发严重,我只能劳动薛大军医亲自针灸。
薛六娘方一露面,便黑着个脸,也不知是怪我不惜身,还是看不惯我虐待俘虏。
万幸她久经沙场,知晓轻重缓急,不再如从前那般动辄指鼻子骂人,只是生着闷气不说话。
我命人放下竹帘,端坐帘后,让薛六娘施针。沉默令人心烦,我正闭目以指敲击桌面,传信兵入帐,隔着帘子汇报:“禀将军,崔、晋二位指挥已就位。”
我长舒一口浊气,睁开双眼,下令道:“传令全军,补两口干粮,活动活动筋骨,待命总攻。”
至辰末,针灸完毕,帐外的天色已十分敞亮。我起身出帐,招呼帐前司随行,歇在一旁小帐中的樊宝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犹豫唤道:“姑姑……”
“歇着吧。惊了寒,切勿见风。”我微笑安抚,随后不疾不徐离去,登上距堙,仔细观察。
城墙上的敌军十分稀少,从甲制来看,似乎仅有辽军与右骁武军。由此可见,昨夜那场兵变虽未成功,却让辽军对春武军彻底失去信任。
一场兵变,至少折损数百人。看管春武军,也需大量人手。是以,此时城中能动用的兵马,至多两千。
两千人马守颍昌,笑话。
唯一棘手的,依旧是那三门炮。霹雳炮架在东墙,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我的帅帐,另外两架虎蹲炮分别架在西、南墙。我让儿子们硬生生冲上去,非得白白挨炸不可。
我按住眉心,闭目默思战局,片刻后,睁眼下令:“传令窦副指挥,真炮推上距堙。传令牛指挥,步军三营将假炮推至距堙后待命。传令方指挥,步军一、二营上马,步军五营步行,至大营北侧待命。传令敦指挥,步军六营上马,带上冲车,至大营南侧待命。传令陈指挥,弓兵一营至大营北侧待命,列在步军五营旁边,弓兵二营携床子弩车,上距堙待命。传令崔、晋指挥,仔细听号语,依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全军依令调度,盔甲在晨光中闪烁,如潮水般涌动。护卫在旁的第五秀娘见这场面,又显出跃跃欲试之色。我权衡片刻,对她道:“帐前司也去吧。上马,与方指挥一同行事。”
第五秀娘眼神一亮,随后又犹豫问:“癸队不在,你不留一支亲卫护身?”
我淡然一笑:“我占着距堙,安全得很。帐前司身量轻巧,若需攀墙,还得你们打头阵。切记,腋下无甲,咱们矮,两两配合,一人架他刀兵,一人专捅腋下。”
“那你便瞧好吧!”第五秀娘振奋拱手,领着帐前司三十名女兵精锐,速速前去与方小星会合。
调度停当,日已高升,烈日直晒向颍昌东墙。敌军自半夜便高度戒备,又经烈日灼目,定已头晕眼花。
“炮军,蒺藜弹,五百步距,炸信标。”我下令道。
窦敬立刻点火,炮口微微下压,向着事前趁夜插下的信标轰去。随一声轰响,信标附近的泥地立刻炸开一个大坑。烈日晒干的土壳碎开,露出深色的湿泥,好似大地破开了皮肉。
晒得半死不活的颍昌再度惊动,警号声响彻四野。东墙上人影匆匆来回,尤其是围在霹雳炮周边的右骁武军,已慌乱填装起来。
唯有那城外的疯子,见此情景,竟在尸堆中手舞足蹈起来,也不知是为城中的同伙鼓劲助威,或是幸灾乐祸。
“蒺藜弹,最远距。”我再度下令。
又一声轰响,城墙根外四百步处,炸开一个大坑。
果真,即便有距堙,最远也只能炸到千步距,且这个距离,已没了准头。
我这一弹落下,颍昌亦发起反攻。霹雳炮震天一响,一道黑影带着浓烟,向距堙射来。
轰——
泥土飞溅,蒺藜爆开,距堙前三百步距,炸开一个大坑。
重弹,彼此都碰不着,那便换轻弹。
“烟弹,最远距。”我再度下令。
窦敬即刻换填,随后,烟弹带着滚滚黑烟,自距堙上高高抛出,划过一道悠长的弧线,砸在城墙东南角的底端。
轻弹砸不坏城墙,然而炮砸到了墙,且一炮比一炮远,足以令敌军恐惧。
“烟弹,继续。”我冷静下令,抄手观察。
少时,霹雳炮再度反击,然而敌军似乎顾不得更换轻弹,依旧是一颗蒺藜弹砸来,在三百步距炸开。
对轰两炮,颍昌东南角已为烟气遮盖。敌军终于想起来换弹,然而轻弹逆风,最终只落在百余步外。烟气随风飘回,反向东墙薰去。
我的视线受阻,只能听斥候汇报:颍昌西、南墙的火炮架定不动,并未向东墙调度。
罢了,只能让儿子们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