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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似有佳音来 转瞬又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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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方小星抱拳退下,自第五秀娘身边经过时,小声叮嘱一句,“背上有伤,悠着些。”

第五秀娘傲然一哼,扭过头去,飒然抹去满头雨水,嘴角却挂着抹不去的笑意。

双剑合璧,并肩抗敌,真叫人羡慕……

失神片刻,我凝定心神,抬手示意第五秀娘退开,随后缓步上前,弯下腰去,自泥水中拽起狼狈的杨春,仔细审视。

这汉子生得人高马大,粗犷刚毅,本是不输李小天的豪侠,却一朝猪油蒙了心,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可叹可悲。

“杨春,你胆子大啊,爷的颍昌也敢占?”我眯眼笑问。

杨春原本万念俱灰,听得此问,努力睁开青肿的眼皮,半晌,诧然道:“你?竟是……你?”

“哟?输给个娘们,不服气?”我笑问。

杨春浑身发颤,怒目圆睁:“你有妖法,不作数!有本事真刀真枪,与春武军决一死战!”

我将他丢回泥水中,抹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失笑问:“哪来的妖法?方才不是真刀真枪拿的颍昌?”

杨春挣扎着拱起身来,挺直粗壮的腰杆,瞪着我怒喝:“两万兵马,如何悄无声息来的颍昌?当初在东京,你也是使了妖法,钻了地,不然如何能抢到元将军前面,突袭大庆殿?再有,都说你早该病死,是你使了妖法,偷了靖王的命,借你哥的尸体还魂——”

“放你娘的狗屁!”我勃然大怒,一脚往他肩膀踹去。

杨春被我猛一脚踹翻在地,扑倒在泥水中,犹自口齿不清咒骂:“妖妇!你使了妖法!都是妖法!不作数!”

妈的,老子瞧他精神头挺足。那便关着,饿上三日,且看他还硬不硬气。

我挥手命人将杨春关回囚车,押走严加看管,再将那辽兵提入帐内,点亮灯火,上下审视。

自古以来,便有汉民逃出关外,化为胡人。五胡乱华之后,中原人与胡人的面貌差异已不大。这人剃着辽人的发式,面相瞧着半汉半胡,真有些不好分辨。

虎目俯视之下,这人原还有些惧怕,可瞧见桌上的残羹冷炙,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我心头暗自好笑:还有心思惦记着吃饭?看来应是友军。

再三确认他眼中闪动的馋意,我才命人将他的双手解开,端去方小星吃剩的那小半碗炖肉拌饭。

这人眼□□光,万事顾不得,端碗便吞,吃相好似饿猪拱圈。直至舔掉碗底最后一粒米,这人才丢开碗,抹嘴自辩:“樊夫人,我真是红犁军的人啊!”

“哟?还知我是谁呢。”我挑眉问。

“现今大梁能带兵的女将,除了勇破大庆殿的樊夫人,还能是谁?”这人回以一口流利的京东腔调,脸上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谄笑,全然是个伶俐的乡下小厮。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假身份好造,举手投足的细节却难改。

“叫什么名儿?怎地瞧你一脸胡相?”我问。

“樊夫人,你看这……”这人扭动身躯,暗示我将绳子解开,见我不为所动,只得老实缩头交代,“小子叫黄耳,我娘……哎,原是帮厨娘子,在东京讨生计,谁知有一年她去辽使馆送饭食,叫辽子给侮辱了,这才……有的我。她那狠心的相公硬灌她一碗红花,我命硬,没打掉。娘心慈,留了我,却遭休弃,只能回登州老家,撑个饭食摊子养活我。”

“黄耳?怎地取个这名儿?”我蹙眉问。

黄耳讪讪挠头:“我这模样与旁人不大一样,就有人说我是胡人的孽种,喊我‘黄胡狗’,还拿狗屎砸我。哎……那些年,我们母子过得是真苦。还是田保长……哦,就是现今红犁军的田川将军出面维护,日子才过得好些。娘也没给我取正经名字,田将军说,黄狗也是忠诚之犬,只是‘胡狗’不大好听,不如取‘黄耳传书’的典故,改名叫‘黄耳’。”

“哦?照这一说,你还是红犁军干将?”我饶有兴趣问。

黄耳嘿嘿摆手:“不敢不敢,也就是替将军跑跑腿,做些杂事罢了。”

我思忖片刻,又问:“去年红犁军接应广德军撤退,其后你们便没了消息。这是怎个缘故?”

听得此问,黄耳敛去笑意,愤愤不平叹道:“当时都传元副帅已遭冤杀,大元将军也重伤昏迷,田将军顾虑江南那位对广德军赶尽杀绝,只能带我们撤去长岛。后来,大元将军……哎,没救得回来,小元将军听说副帅血溅朝堂,心也凉了。莫说他,谁不心寒啊?”

我心头一沉,追问:“大元将军,是元简宽?小元将军,是元简良?”

“正是。”黄耳点头,又骂道,“满门忠烈,却落得这般凄凉。江南那位,真是……可恨!只是再可恨,也不能像春武军那帮狗贼,扭头去帮辽子啊!呸!”

不妙。原以为元简宽尚在,京东路那头应能保稳,如今却只剩一个平平无奇的元简良。且照黄耳这一说,广德军、红犁军的境况恐怕十分艰难。

我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又问:“你们如今剩多少兵马?你又是如何来的颍昌?”

黄耳愁容满面,长叹一声:“广德军有千五左右,红犁军里能正经打仗的,也差不多这个数。我们躲去长岛,地都开不出几片,只能打鱼填肚子。田将军也没辙,只能暂且窝在长岛,他又放心不下京畿,便命我假冒辽兵,混进东京探消息。谁知我跟的这队人马又调来颍昌,消息传不出去。我日日急得脚心板着火,终于盼到樊夫人前来,便趁乱将辽将推下去,也算出一份力。你们这是击退了南下的敌军,打算一鼓作气收复京畿?”

我不答,反问:“你不知京东路那头的战况如何?”

黄耳赧然摇头:“我一个小卒子,哪能探得机要?只听说耶律兀纳带着主力去打京东路,耶律葛沁从颍昌这头南下,还有一支辽军往西去了,要打关中。樊夫人既来了颍昌,京东路那头必然也有援军赶去吧?”

我心头又是一沉,暗骂:妈的,老天爷又耍我。这小子竟连郭衡叛变之事都一无所知,广德军、红犁军也仅剩三千挨饿的残兵,根本于事无补。兔子……兔子危矣!京东危矣!淮南危矣!

我皱眉揉着额心,半晌,挥手道:“没吃饱吧?下去吃顿好的,安心歇着。”

黄耳磕头如捣蒜:“谢樊夫人!谢樊夫人!”

我又招手命士卒上前,附耳低语:“带下去,看严实。”

士卒领命,押着黄耳退下。少时,周思报又前来复命。

“童二呢?”我担忧问。

“他被爆裂的碎砖砸中,不方便挪动,暂且留在城中。”周思报眼眶微红,随即又正色道,“夫人不必忧心,军医已前去诊治,性命无碍,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辛苦。破颍昌,帐内司是首功。你让他安心养着,明日我去探望。”我颔首道。

“夫人有心。”周思报低头谢过,又将帐内司的军报细细回禀。

五名暗探之中,姐妹花哄住辽副将,游船出行,晋跃劫得迅速,二人平安无恙;策反杨春表侄女婿的那名女暗探,在兵变时被辽子乱箭射死,尸体更被裸身悬挂于城墙示众,破城后,将士已将她的遗体取下,盖上衣袍,郑重收敛起来;另两名暗探去炸另一处暗室,一人被碎砖砸破后脑,当场牺牲,另一人及时逃脱,仅受轻伤。

帐内司最是金贵,忠诚、意志、应变、武艺乃至适合的容貌,皆不可缺。一次折了两人,当真是叫我心疼得滴血。

屏退周思报,夜已深,我取来帐内司密册,为牺牲的两名暗探添注生平,眼前又不禁浮现出四月底探查颍昌的情形。

彼时,那名女暗探面色决然,向我保证务必成事,如今却惨烈牺牲,连遗体都遭人侮辱。我有心发放抚恤,她却已是孤女,只能日后奉在英烈堂,受全军香火。

沉痛万分收好密册,我忽觉胃中一阵抽痛,这才想起自晨间开战,我只挑了几筷子米吃。

命人热过饭食,就着酱菜,勉强用了半碗饭,随后歇下。

分明得了一场大胜。以六千对五千,仅牺牲四十余人,便打下颍昌。这场利落漂亮的胜仗,足以在后世兵书中,留下“樊宝珠”三字。

然而此刻,身下的床板却变作烤架,我躺在上头,翻来覆去也睡不安稳,倒好似烤得四面焦黄。

最终,我只能长叹一声,起身披衣,缓步踱出帐外。

帐前司今日苦战,我已命她们去歇息,癸队也不在。无亲卫随侍左右,我不便四处行走,只能在帐前徘徊。

夏末的暴雨来去如风,此时仅有些微雨丝飘落,凝在发间,浸得脑仁疼。

我捂住脑壳子,再度望向东方,虽恨不能立刻飞越千山万水,却只能在心中急切呼唤:骁兔,贼兔,呆兔……我胜了,你不能输啊!你若是一朝败北,我就成千古罪人啊!

呆兔自然不能回应我的呼唤,我只能仰头望天,迎着细密的雨丝,揪心质问:老天爷,你可不能再耍我。上回你耍我,缴了我的将军印,砸碎我的玉玺,几乎夺去我整条命!我已反思过,彻底反思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我的目光已从一战之隅,扩向全局之谋。我算到辽帝与摄政王心存嫌隙,我算到耶律兀纳定会倾尽兵力南下进犯,我算到京畿空虚无备、不堪一击,我算到叛军人心涣散、一触即溃,我唯一算漏的,只是郭衡叛变。

这怪不得我啊!我又不是皇帝,掌控不了急递铺,得不到军情要报。是那烂桃做不来天下之主,朝内乱成一锅粥,朝外的重将也笼不住。他捅了娄子,倒叫我下不来台?

老天爷,你可不能再耍我。明日,我设个坛,祭你一碗血,求你,务必让呆兔,平安得胜。

求你!

“你瞒着事。”

薛六娘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我惊得肩膀一颤,旋即凝定神色,转身问:“重伤的多在城内,你半夜回大营做甚?”

“你瞒着事。”薛六娘紧紧盯住我的双眼,目光锐利得好似久经沙场的老兵。

我故作轻松,耸肩笑道:“我觉轻,时常失眠,你又不是不知。”

“这两仗,你举重若轻,应对自如。可你的脉象却弦紧涩滞,绷急弹手,又间或一滞,行而不畅。弦涩并见之脉,正是气机逆乱之兆。这几日,你虽面色如常,但两颧微现赤色,唇周隐隐发青,目含燥火,正是焚及少阴之相。说话之间,你更会轻微顿吸,如胸有块垒,需借此疏解,显见是思虑过度。”薛六娘不疾不徐背完医经,万分笃定道,“樊宝珠,你心里头压着事,压着大事。”

我怔愣良久,心中感慨:各行皆有高手,蟋蟀大将军竟然仅凭脉象,便将虎帅的心思看了个透穿。了不得,了不得啊。

“哎……唐将军远在千里作战,明将军在后方游说,身边的侄儿病倒,头风还时不时闹一场。”我掰指头数过,摊手笑道,“我一人管一摊子烂事,心里头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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