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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是敌状似友 是友心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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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远离去时,带有训好的信鸦,可随时向凤台传信。可我始终不放心,便让帐内司的一名暗探潜伏在随行的马军二营之中。

童传豹将消息压住五日,想必不是要紧的军情。

我合上装满白银的箱子,随意坐在箱盖上:“报。”

童传豹拱手道:“十日前,唐达罚了唐将军军棍,好似是与邱军医有关。”

我猛一拳捶在箱盖上,心头怒骂:好个唐达!老子爱惜万分的绝世神驹,送到他手底下才几日,竟就打上了?老子的军医,他吃熊心豹子胆了,竟敢下手欺负?那唐迅也是,枉我瞧他像个机灵人,竟连自家兄弟也护不住,由得长房欺压?兔儿也是个呆货,竟就由得他打?

呆贼!呆贼!我一日不罩着他,他不是软禁,便是挨打。用兵的狡猾劲,竟是一分也用不到做人上?

我越想越气愤,竟连钱也顾不上清点,当即命人备马,打算连夜杀去宿州兴师问罪。

蟋蟀大将军听闻消息,冲至营门,寸步不退拦在马前:“樊宝珠,你不要命了?”

“不放心,去瞧瞧。莫拦我。”我勒住马缰,与医痴对峙半晌,最终只得退步,商量道,“乘车总成?大不了,你随行督军嘛。”

二人各退一步,改换马车,由癸队随行护卫,慢腾腾赶至宿州。途中,月信冷不丁杀来,似报复一般,害我疼得面色煞白,连说话都难出声气儿。

薛六娘恨不能请出军法,打我几鞭。我只好假装死尸,歪在车内昏睡。

终至巨阙军营附近,寻一处隐蔽的山坳停驻,我遣暗探与唐远接头。入夜后,方有隐约马蹄声接近。

我掀开车帘一瞧,只见数骑趁夜而来,马蹄应裹有棉布,因而即便已不足五丈之距,蹄声却不明显。

呆贼。这些事情上头狡猾得很,怎地轮到挨棍子,也不知耍赖混过去?

我让江怀玉搀我下车,缓步迎上前去,见唐远下马的动作有些迟缓,不禁斥道:“屁股挨了棍子,还骑马做甚?让彭越抬你不成?”

“无妨。”唐远的声音含着些微恼意, “你倒是消息灵通。”

我可不会自报暗探是谁,是以不接话茬,扯住他的袖子拉向马车,示意车内的薛六娘暂且回避,再将唐大将军拉入车内,放下车帘,吩咐道:“脱裤子。”

唐远愕然瞠目。

我催道:“脱裤子,给你抹药。”

车内点有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映得兔儿的脸色绯红。

“胡闹!”唐远皱眉道。

“又不是没摸过,害哪门子羞?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轻嗤一声,扔过去一个厚厚的软垫,“坐吧,有事问你。听说这事与邱红有关?”

唐远缓缓坐下,眉心的愠色不减:“是我看顾不周。唐通那狗贼竟趁夜钻入军医帐,企图侮辱邱军医。我听闻呼救声,赶去揍了他一顿,唐达却硬赖我一个‘私藏妇女’的罪名。”

我登时火冒三丈,连声质问:“邱红是军医,你带她去时,已报备过,就由得他污蔑?我看这事就是长房那两个联手做局,打你杀威棒。你家三哥呢?他就袖手旁观,由得长房的作威作福?”

唐远沉默以对。

我愤愤不平,嘟囔道:“你还说我可恨?你总跟老子训儿子似的训我,我再不高兴,也不曾打你军棍。你软禁扬州那回,我连怀玉也舍了,叫他至今只能做个无名无面的暗卫。你家这群兄弟,怎还不如我一个外姓人可靠?”

唐远狐疑蹙眉:“我何时说你可恨?”

“你……”我将嘴边的话咽下,转而叹道,“罢了,本想派个顶尖的军医护你周全,谁知却惹来麻烦。你寻个机会,遣人护送她回来吧。”

“也好。巨阙军……”唐远缓缓点头,犹豫片刻,委婉道,“军心不齐。十棍无妨,我料想,三哥应打算借题发挥,便配合他唱一出苦肉计。”

“料想?”我睨他一眼,讥笑道,“他想唱苦肉计,怎不叫唐五挨棍子?怎地,不是同胞兄弟,用着便不心疼啊?老子连你的手指头撇了,都心疼得不行!他这三哥怎么当的?你倒不如跟樊三哥改姓樊得了!”

“宝珠,何苦如此大的火气?”唐远蹙眉别过脸去,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

我抄着手生闷气,唐远暗暗瞥我几眼,忽而神色一肃,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观察,问:“为何气色如此之差?”

“无事。前几日长公主巡察犒军,我让薛娘子刺针,糊弄太医。只是面色瞧着不好,不打紧。”我烦闷挥手,咬唇“啧”一声,“淮南路待得不安心,偏又无处可去。”

唐远欲言又止,最终却将话咽下。

现今我与他不必争夺发号施令之权,诸多戒备大可放下一半。我权衡再三,挪近几分,挨着他的肩膀,低声问:“关宁,你家三哥到底有何打算,他可曾与你明说?”

唐远沉思片刻,苦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叫什么打算?到底是你们压根没个打算,还是他不拿你当自己人,不肯明说啊?”我讶然问。

“内忧外患,无处安身,你不也深有此感?”唐远反问。

这倒叫我哑口无言。

沉默良久,我再三再四权衡,斜身靠近,将声音压得更低:“据传,耶律留哥那件事越牵越广,辽帝对摄政王起了疑心,所以耶律兀纳才将心腹主力带去京畿,来个天高皇帝远。我琢磨着,若是那病皇帝驾崩,耶律兀纳必然领兵回国争权。届时,我从颍昌出,你从应天府出,咱们疾风扫落叶,拿下东京,斩杀伪帝,再效仿元副帅,号令军民重回京畿,复土均田,屯粮强兵,而后逐步收复中原。只要事成,有千倾良田供养,百万军民拥护,烂桃可不能凭一道黄绢,将我召回。就算辽帝暂且不死,耶律兀纳野心勃勃,必然南图。只要他兴兵来犯,咱们将敌军先锋放过去,绕后路,照样取东京,斩伪帝,伪朝顷刻分崩离析,耶律兀纳只能困在江南,与烂桃笼中斗狗,咱们只需……嘿嘿。”

唐远思忖良久,皱眉道:“若放敌锋过境,江淮的百姓……”

“两害相权取其轻。中原之地,百姓十不存一,连京南路的百姓都不断南逃。耶律兀纳看似坐在米山上,实则坐吃山空。据我所知,伪梁横征暴敛,全不像是要久坐江山的模样,必是耶律兀纳急于强兵,纵使竭泽而渔也在所不惜。至于这兵,不是为他回国争权所备,便是要继续南图,自立为王。去年末时,北面来使,企图策反赤霄军,这便是他打算动兵的迹象。”我细细分析,又将话题转向东南,“咱这头也是风雨飘摇。烂桃向我示好,足见朝政已逐渐脱离他的掌控。有元、柴前车之鉴,哪个冤大头还愿做忠臣?北臣虽提出以打促和,但有几人真心北伐?尤其是那刘勉,咱都亲自抓过他的错,现今他竟摇身一变,成为匡扶社稷的忠正之士?我呸!清流、奸党,皆是一丘之貉;主和、主战,不过是党争大旗。东南的朝廷早已烂根,救不了,靠不住,咱们只能凭借精兵,出奇招、邪招,以小博大。不然单凭稳打稳扎,大梁的国力无法支撑,不止收复中原遥遥无望,连江淮也会打得千疮百孔。万千百姓在连年战乱中苦苦挣扎,死伤之数,又岂是一场兵祸可比?”

唐远对我的说辞不置可否。

我又劝道:“咱们有个共同的弊病,便是过于自傲,凡事总想两全。原先在颖昌,宗庆之清野填河,我背地里骂他好几回。但如今想来,这些老将历经沙场,深知战争之残酷。若是毁一条河,便能换来大胜,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需犹豫。咱们得向老头子们多学学啊。”

说得口干舌燥,唐远却依旧不置可否,我顿时压不住脾气,怒道:“你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论吃瘪,咱也吃得够多了!原先我与胖子全力支持,你只需心无旁骛啃硬仗,现今回了自家那泥潭,连自己的屁股都护不住。你还想事事两全?想个屁!”

唐远登时恼了,哂笑反驳:“你动辄发怒,口出狂言,又何来大将之风?你可知,你一句话,便是判了千万人的生死?为将者,以身铸剑,是为保境安民,岂能为一时之利,将敌锋引向无辜百姓?就算此计得成,你稳坐东京,又可敢直视江南遍地的冤魂?”

他是犟种,我也是犟种,但有分歧,依旧各不相让。

我抄手别过脸去,竭力按住脾气,叹道:“罢了,没影儿的事,不争了。依我看,北辽那病皇帝得先死,届时摄政王必然领兵回国,伪朝空虚,咱再一同奇袭东京。这总成?”

唐远思忖良久,质疑问:“马军一日可行百里,自宿州奔袭东京,并非不可取。但赤霄军多是步军,你如何速取颍昌?”

“这你不必管,我自有妙计。棘手之处,反在你这头。”见他态度松动,我的气也消下一半,好言好语劝道,“莫嫌我说话难听。你是男儿中的伟丈夫,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座泰山。将士们稀里糊涂自愿跟随,你也稀里糊涂顶头在前,全不用打磨心眼儿。我瞧唐迅可是比你多着好几个心眼,你切勿叫他牵着鼻子走。你这呆气,一时半刻也难改,我只教你一招。凡事,他不说明白,你就直问,问到他一五一十说明白为止。切勿事事逞英雄,讲义气,白白叫他当枪使。咱们要联手取东京,你这头,务必确保振臂一呼,能将兵马带走。实在不成,届时我偷偷来一趟,替你写一出大戏,你照我的词唱便是。论拳头,我早已打不服这帮小子,全靠这张聒噪的嘴了。”

说罢,我挑眉一笑。唐远倒是难得不曾反驳,只是模棱两可道:“届时再论。”

狡兔不呆,只是傲,傲得不屑在人情交际上耍手段。他家那个泥潭,浑水到底有多深,他心里有数。我插手过深,反惹他多心,点到即止便好。

正事既已谈完,我便从车座底下摸出小匣,打开递去,叮嘱道:“新制的伤药,拿去。”

唐远接过小匣,从药瓶之间拾起一枚玉兔,不解蹙眉。

“借花献佛。前几日长公主视察育幼所,赏了好些个小玩意儿给那群小儿,我瞧这个讨喜,便拿了个黑曜石雕与他交换。莫说我欺负小儿啊,玉这东西,看成色,这块摆在东京街市上,顶多值二两银子,还不如我那块黑曜石好看呢,不然他也不愿意换。”我嬉皮笑脸解释,又自夸道,“说来,平日不觉思念,可每每瞧见有趣的,便恨不能立刻给你送来。深情厚义,你可感动?”

唐远无奈微笑,将玉兔放回匣中,合上匣盖,算是笑纳。

“早些回吧,免得又叫唐达抓住错处。”我挥手催促,“没别的事,就是听说你受人欺负,不放心,过来瞧一眼。”

唐远抚着匣盖,瞥我一眼,似有些不满,矜持点头:“好。宿州境内有流匪作祟,回程路上,谨慎一些。”

“回吧。我目送你。”我轻推他的胳膊,再度催促。

唐远只能收起小匣,下车上马,趁夜离去。

我抄手靠坐车头,只见朦胧月光下,他似乎数次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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