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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是敌状似友 是友心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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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四周俱寂,唯余侍卫亲军巡逻的脚步声隐约作响,好似鬼祟的耗子在暗处穿梭。

入夜前,我已请人向昭庆请示,经她同意,派人与候在路口外的癸队传口信,命他们在城中自寻住处歇下。

说来,自从唐远在阵前绑我,江怀玉不曾拔刀反目,我便对他不信任起来。近日方知,许多事竟是唐远苦心隐瞒,这才招我多心。后悔之余,我对自身的安保更为敏感,此消彼长,倒是对指天发誓要保护我的癸一越发依赖。除却洗澡出恭,几乎时时刻刻让他随行,就连他夜间值宿的小隔间,也仅是虚掩门扉,好似有只“如兔”镇守在侧,什么魑魅魍魉也害不得我。

今日,陷于侍卫亲军的重重包围之中,癸一又不在身侧,自身还是一副无力自保的病猫样,我当真睡不安稳。好容易陷入断续梦境中,醒来时,却惊觉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屋院。

屋院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却是高墙合围,宛如囚笼。我腹中胀痛,浑身无力,竟是树也爬不上,墙也翻不得,笼中虎似的乱撞许久,更觉腹痛难忍,低头一瞧,鲜血竟已濡湿罗裙。

见这触目惊心的血迹,我诧然僵住,捂住小腹,茫然四顾。

“宝珠姐,你怎么又出来见风?”

久违而熟悉的声音打断我的惊恐,我扭头一看,竟是西生推开院门,带着满目关怀与忧心,朝我快步走来。

“西西,我……我……”我哽咽难语,抱紧胖乎乎的呆鹅,良久,忽而回过神来,指向罗裙,“西西,小小仙儿……小小仙儿……”

西生一脸迷茫,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发觉罗裙上并无血迹。

“小小仙儿……没了……方才,裙子上有血,我……我腹痛,有血……”我恐慌道。

西生收住困惑之色,抱住我的胳臂,将我向屋内搀去:“宝珠姐,你昨日喜得一双,吃了些苦头,自然腹痛。快回屋歇息吧,不然王爷可要怪我们疏忽了。”

喜得一双?一双什么?

我正纳闷,西生已搀我回到床前,只见锦被之中,竟有一对裹于襁褓的婴儿。

我指向那一对皱巴巴的小东西,惊悚问:“我生的?几时生的?”

“昨日。”西生满脸无奈,扶我躺在床上,将其中一个婴儿抱入我怀中,取笑道,“都说妇人一孕傻三年,宝珠姐竟也不能免俗。”

说罢,她自手中变出一条抹额,仔细替我戴好,再抱起另一个婴儿,搂在怀中轻轻摇晃。

我只觉莫名其妙,偏生怀中这小东西好不安分,扭动着手脚。那软软的力道隔着襁褓传来,踢在胸口的软肉上,更叫人不知所措。

也不知是我安抚它,还是它安抚我,怀抱这陌生的小东西,腹痛似乎减缓几分,胸口却又酸胀起来,似乎是涨奶。我只得接受西生的说辞,皱紧眉头,仔细打量这皱巴巴的小猴子,愣是辨不出它的眉眼像谁,又问西生:“我跟谁生的?”

西生正怡然自得逗弄婴儿,听闻此言,瞠目张口,好似在看傻子。

正此时,屋外传来两道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当先奔来,扑到床前,伸出小鸟似的爪子,捧上一束野花:“娘亲!”

我惊得向后微仰,再望向门口,却见……

却见……

怎是个老的?

就在我愣神之际,那人已走上前来,宠溺地拍拍丫头的小脑袋,轻声斥责:“莫吵着娘亲。”

说罢,他又伸手抚了抚我的额发,目光温柔似水,轻声道:“辛苦。”

两行清泪自眼眶滑落,模糊了视线,我眨眼半晌,才带着哭腔问:“怎地留胡子了?瞧着真老。”

“女儿都已五岁,自当服老啊。狸奴儿倒总是精力充沛,好似舞象少年。”江恒替我抹了抹面颊上的泪珠,又刮了刮我的鼻子。

“放肆。”我娇嗔躲过,又低头看婴儿,却依旧辨不出它的眉眼像谁。

这时,西生忽然插话:“孩子饿了,我带它们去找乳母。”

说罢,她搂过我怀中的婴儿,左右各抱一个,又示意小丫头跟去,随后对我眨眼一笑,便消失在屋门外。

我望着屋外透来的晴光,又羞怯瞥江恒一眼,嘟囔道:“这孩子好,生着不费劲,还不用自己喂奶,好似树上摘来的一般。这样的好孩子,再来十个八个也无妨。”

“你啊……总有奇思妙想。”江恒轻笑一声。

我冲他眨眼,笑嘻嘻拉住他的手,让他在床畔坐下,抚着他沧桑瘦削的面庞,上下端详,不禁抚向他的脖子,忽又迷茫起来,喃喃问:“不对啊,你不是……死了?”

江恒轻轻捂住我的手,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恐惧蓦地从心中腾起,我生怕一松手,便瞧见骇人的景象,连忙将另一只手也捂向他的脖颈,更害怕追根究底下去,会叫眼前神鬼莫测的他烟消云散,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留这山羊胡子,倒是儒雅,就是显老,不好看。我可不陪糟老头子睡觉。”

“依你,明日净面便是。”江恒含笑答应,柔声叮嘱,“狸奴儿辛苦,好生歇息。我去暖阁。”

说罢,他就待起身。我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嗔怪道:“床上又没钉子。”

江恒思忖片刻,拾起床畔小案上的油灯,轻轻吹灭。

晴光随灯火一同熄灭,周遭骤然暗下来,我终于松下一口气,往里挪了挪,听得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随后床榻微微一动,被中传来一股暖气。

我紧紧抱住这具温暖的躯体,却总忍不住想去摸他的脖子。江恒轻轻扣住我的双手,这才叫我安心下来,然而片刻之后,我却嗅到一丝朽木与土腥气,而他的手指,已越来越凉,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凉……

好生吝啬!好生吝啬!

分明是托梦相见,竟也不肯给个好梦!

醒来时,天色朦胧,春雨淅淅沥沥,雨声如泣如诉,土腥气与年久失修的朽木味纠缠不清,衬得这间逼仄的厢房好似墓穴。

经此回魂一梦,我神思凄惶,病容更显颓败,好似迎风一吹,魂魄便要随亡魂散去。

本以为昭庆见我已是这副光景,理应消去疑虑。谁知送我返回军营之后,她竟又突然提议,声称薛铭精于小方脉,既已随行前来,不如为军中一众幼儿诊脉,以示圣上关怀将士之意。

此话冠冕堂皇,我无从婉拒,只得叩首谢恩。谁知她竟又以喜爱幼童为由,定要在旁观看,还拉我作陪。

老子都已病入膏肓,只想躺回床上喘气,她怎好意思拉我作陪?

硬着头皮强撑小半日,我冷眼旁观,明白昭庆意欲何为:她并未采信我的说辞,以为我将小小仙儿藏在军中抚养,故而让薛铭在她眼皮子底下问诊。她借机摆出一副慈爱之态,将每个四岁上下的小儿召至近前,温柔询问,赏赐些许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以便从旁窥察我与小儿的神色是否异常。

多此一举!

偏往人心窝子上插刀!

果真,她与烂桃才是亲姐弟,必然是蛇鼠一窝!

枉我还打算拉她作盟友。

呸!

问诊两日,从始至终,我举止坦荡,恭顺有礼,反叫昭庆有些不自在,生怕我迎风吐一口血,叫她下不来台。

她没从我身上看出破绽,我倒从薛铭身上瞧出些趣味。薛家当真出医痴,这位小神医举止恭敬,态度却不卑不亢,医道上是一便是一,是二便是二,绝不谄媚阿谀。

大约正因如此,江慷才委以信任,派他前来一查究竟。

不过,他与薛六娘偶然打上照面时,二人虽未相认,神色却皆有些不自在。

我的娘子医军声名在外,江慷必然知晓薛六娘在我帐下。不过,世人皆轻视女流,江慷、昭庆应不曾料到,薛六娘有本事糊弄薛铭。

昭庆在军营盘桓三日,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再三安抚示好,留下丰厚的犒赏,告辞离去。

我穷得发慌,简直比金钱鼠更钻钱眼子里,看在银钱粮帛的份上,柔柔弱弱、欢欢喜喜磕头送别。

其后,蒙头大睡三日,有薛六娘悉心调养,我稍微缓过劲来,正兴致勃勃清点补来的年俸与赏赐,童传豹却前来汇报:“五日前,宿州的暗探传讯。因长公主驻驾视察,属下不便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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