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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女将囿陈规 虎帅立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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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一行,虽未成功说服唐远,但至少卖他一个好,应能消去他心中的几分积怨。

返回凤台,蟋蟀大将军干脆请明副将军搬出军令,勒令虎帅闭门休养。明澄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为难劝和,我只得将赏银与绢帛托付于他,以“樊将军过寿”的名义发放全军,再封一箱厚礼送予天义军,以示同乐之意。

其后,在蟋蟀大将军的严密监视下,虎帅安安分分静卧养病,连二月间的正寿,也免去酒席,只请明将军、西虎帮以及悬黎娘子军的干将前来,素菜简餐,小聚同庆。

宴毕,我留下牛三德,半作玩笑道:“右先锋,我总抓着你老婆使唤,倒是冷落了你啊。”

牛三德坦然笑道:“内子得三哥重用,末将与有荣焉,谈何冷落?”

“你到底偷喝了多少墨水?说话越发文绉绉了?”我皱眉打趣,又道,“爱读书,是好事,军里最缺文武双全的人才。健行长于练兵,但仅是操练,可培养不出将才。今年的田已种大半,粮饷也补来,正巧有钱有闲,可将武学堂认认真真重立起来。无奈明将军无暇分身,不如由你来做这首席先生?”

牛三德喜出望外,拱手正待领命,忽又犹豫起来:“末将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

“自家兄弟说话,莫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听着脑仁疼。”我摆手制止,又鼓励道,“咱少时那些学堂先生,多是纸上谈兵,如你这般腹有兵法、身经百战者,寥寥无几。听说真娘这回有了准信,无奈她不肯赋闲休养,坚持为妇孺教书受业。她教妇孺,你在隔壁教将士,万一她有个头疼脑热,你也方便照顾么不是?”

牛三德思忖片刻,沉声应道:“三哥考虑周到,末将必不负重托。”

我缓缓点头,又道:“我有个想法。死记硬背兵书,不难,但要将兵法融会贯通,确需天分。中下层的将官,不必强求精通此项。你是守城老将,三、四营于筑造工事一项,也颇有心得。不如,你单开工造一科,编撰图册,着重教学。此事可让崔十郎协助,务必让这帮粗汉知晓个中原理,而非稀里糊涂生搬硬套。”

牛三德眼神一亮,豁然开朗,拱手道:“三哥当真深谋远虑,末将五体投地!”

“你再来这些虚头巴脑的?”我瞪眼警告,挖苦道,“真娘学富五车,也没见她成日咬文嚼字。你这读书的功夫,可远不如自个儿老婆啊。好生编书,话要够糙,够白,我但凡瞧见一个酸词,罚你一百钱!”

“是,是,是。”牛三德赧然点头,终于收起满口酸话。

屏退牛三德,我领着江怀玉返回营舍,正待洗漱歇下,却听江怀玉隔着虚掩的门扉,轻声请示:“悬黎姐,我有件礼物送你。”

“进来吧。”我笑道。

江怀玉应声推开门扉,缓步走来。此时,他已卸下面盔,十七岁的小子,眉目全然长开,身板也见宽挺,当真是越来越像他舅舅。

我正有些愣神,营舍后却突然传来夜猫刺耳的春嚎。

我回过神来,无奈责怪:“你说你,见着猫儿就喂。这倒好,周遭十里的野猫都知有你这尊猫儿神,全跑到我屋后闹腾。”

江怀玉听得此言,原本伸来的手臂蓦地顿住,握紧手心,将手收回去。

我摊手笑道:“什么礼,我瞧瞧。”

江怀玉犹豫片刻,这才将右手伸来,摊开掌心。

我垂眸望着那块栩栩如生的黑曜石雕像,笑容微僵,沉默片刻,抬眼问:“你这是怨我,拿你的礼物,去换玉兔?”

“不曾。”江怀玉微微低头,抿紧双唇,满脸倔色。

我取来犹带掌温的石雕,摩挲半晌,无奈笑道:“这事,确是我的不是。当时一心想换那只兔儿,一股脑将珍藏的宝贝全捧出来,谁知他偏挑中那只小虎,我总不好出尔反尔。这也是咱猫儿手巧的缘故啊。说来,这黑曜石小虎,你在东京已送过一只,只可惜当初仓促出逃,顾不得拾捡。这只,是猫儿送我的第三只,我必定好生珍藏,哪怕丢盔弃甲,也不丢猫儿的礼物,成不成?”

江怀玉闷头不答。

“乖,莫怄气了。十七岁的大小子,怎还像个丫头似的?”我柔声责怪,拉过他的手,勾住小指,以拇指盖章,“拉勾盖章,决不食言。”

江怀玉面颊微红,委屈的神色终于为一丝腼腆的笑意驱散。

我捏捏他的面颊,笑道:“不早了,快去撵猫。亏得方才宴席上,小马拿只鸡腿拐走白无常,不然它非得追着野猫子咬。”

“呜,这就去。悬黎姐好生歇息。”江怀玉局促点头,逃也似的离去。

当夜歇下,次日软磨硬泡,薛六娘终于放宽门禁,许我巡营视察,但必须穿夹袄、戴风帽,暖手袋也不能缺。

蟋蟀大将军令,虎帅不敢不从,只能如捂月子一般,全副武装出门。

童传虎的步军第五营转为马军第二营之后,我于民夫之中挑选新兵,补充第五营,由方小星操练。

如今,步军一、二营的精兵属方小星麾下,作为前阵主力,五营作替补;步军三、四营属牛三德麾下,我打算让他与冯真娘的后勤司配合,将三、四营培养为兼通作战、潜火、工事、固城、抚民的辅助部队;步军六营属敦石头麾下,皆是大块头的铁甲士,可作破局铁撞;步军七、八营属晋跃麾下,暂作后军,待实战之后,再行部署调整。

弓兵一、二营属陈天水麾下,长弓一把三冬练,弩的造价又过于高昂,短时之内难以扩出第三营来。炮军依旧只得一营,好在去年昧下效节军的两门炮,经崔景温悉心改装,已成三门炮车。

最叫人无奈的便是马军。同样是两营之数,一旦没了唐远以及彭越、张顺两名干将,战力至少削减四成。除非我亲自提枪上阵,可如此一来,大帐又无人坐镇指挥。

大约,只能待今后大破辽军,缴获一批好马,将步军六营打造为冲锋重骑,方能有所弥补。

当日巡营毕,返回营舍服药吃饭,心头正沉沉思量,周思报忽然来报,附耳道:“邱军医不愿回来。唐将军奈何不得,只能让彭指挥与她做个表面夫妻,免得再受人轻辱。”

我将筷子重重一放,心头暗骂:我瞧他唐兔子才是桃花煞!不论男女,只要调给他用,转眼就拐走了!邱红也是好大的胆子!若非老子在渑池捞她,她早不知被哪个兵匪掳走。怎地?不过是领了个外差,便给我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渑池的风水当真是有鬼,尽出白眼狼!

为此生一夜闷气,次日依旧憋火,与明澄商议军务时,我不禁抱怨诉苦起来,叹道:“自古便有女将,我就没闹明白,怎地一出赤霄军,没一个认我?这些年我打的胜仗,一半与唐远没干系,就算是联手破敌,也是我调度他。怎地个个儿都当他是大英雄,当我是颗蒜?”

明澄少见我如此气急败坏,慢呷一口茶,深思熟虑一番,不疾不徐道:“殷商妇好、北魏孟氏、前秦毛氏,以诸侯、国母或太妃之尊领军;南朝冼夫人,少袭俚人大首领,后为高凉太守之妇,共治一方;唐平阳昭公主,原已贵为国公之女,散万贯家财招揽义军,其后起兵。此五者皆先有显贵之身,而后掌兵。汉之吕母、唐之文佳起于微末,然吕母二载病逝,其部众并入赤眉,文佳更是一月兵败,皆未成大业。”

斯文人掉起书袋,我无话可驳,却又分外不服,思来想去,抓住漏洞:“论出身,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荀灌也是将军之女,不也照样一战成名?再者,据说耿继忠的侧夫人也在安澜军效力。凭什么都觉得我不成?至少,我是自个儿带兵吧!”

“荀灌身出颍川荀氏,其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世袭侯爵。我朝裁撤藩镇,压制武人,樊叔父虽为都虞侯,却不可与荀崧同日而语。再者,荀灌虽以十三幼龄成一代巾帼,但细论起来,却仅有宛城一役之功,其后如昙花一现,再无事迹留存青史。至于耿继忠之妇……”明澄说至此处,停顿半晌,斟酌道,“这便是症结所在。悬黎,我并非以古为证,论女将难有作为。家姊亦是红妆披甲,其才其德,全军诚服。治军领兵,岂能以男女论高下?然世道桎梏,礼法所限,须眉囿于成见,轻视女流,妇人多需从父、从夫之势,方能号令群雄。悬黎的父兄已去,寡居无子,无从借势,在旁人看来,与吕母、文佳无异。说来亦是惭愧,为兄一介弱质书生,亦难服众,因而外间诸人,误将赤霄军赫赫之战功,归于关宁一身。如今他已调任,赤霄军往昔之威望,便烟消云散。”

这些道理,我并非不明白,只是近日处处碰壁,处处掣肘,难免发起牢骚。

沉默良久,我长叹一声:“罢了,好歹还有宝骏呢。过两年带他上阵,让他多出风头。我这老姑姑,也借一借侄儿的势吧。”

当日悻悻而回,夜间辗转反侧,我又生一计:纵使封号加得再长,我也正经得不着将军印,铜符扣在手中,始终名不正言不顺,自然号令不得外人。现今我能抓住的,只有赤霄军,而我手中的这点兵权,实则是靠西虎帮维持。江慷不给我将军印,那我必得铸好悬黎将军的无形之印,在禁军的壳子下,实打实建立自己的私兵。

次日,我起个大早,将留作私房钱的年俸清点出来,交予冯真娘,让她采买上好的布匹,再由制衣所加紧赶制百余套四季军衣。交办完此事,我又将原打算留作私用的御赐红绡取来,请于娘子裁制绶带。

吴果儿这丫头,今年已九岁,除却花道、画艺无师自通,对衣饰也颇感兴趣,见娘亲正在裁布,便自告奋勇画了几个绶带的样式,兴致勃勃捧来,让我挑选。

我欢喜得连声喊“乖”,仔细选中一个,让于娘子照此裁制。

绶带一事安排妥当,我思来想去,又托明澄题一幅大字,用以印制新旗。明澄欣然答应。

其后,我亲自上门,诚邀晋跃入帮。这小子受宠若惊,站坐不是,连连拱手答应。

次日,西虎帮例会,由我引见,晋跃列席,定下名号“神行吉良”。

众粗汉不解其意,牛三德得我示意,卖弄起学问:“《山海经》记载,犬封国有文马,缟身朱鬃,一跃百丈,日行千里,名曰吉量。”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我点头补充:“广捷军执白旗,赤霄军执赤旗。晋二郎既是卢将军爱将,也是悬黎将军看重的人才,吉良马缟身朱鬃,正合此意。还望二郎切勿辜负我与卢兄的切切心意。”

“末将必不负将军重托。”晋跃甚为动容,起身抱拳,又对众人拱手,“小弟久仰西虎帮好汉的风采,还望诸位兄长多多指教!”

气氛正好,谁知马光汉恃宠而骄,拈起酸来:“三哥,咱们先入帮的,可有些吃亏啊。少时肚里没墨,随口胡诌些名号,现今比起来,神行吉良是马,飞云马也是马,立刻就显土气了。”

我睨他一眼:“那你改一个?”

“不改。”马光汉得意洋洋摇头,炫耀道,“飞云马是三哥定的,我可舍不得改。”

我无奈摇头,对晋跃摊手:“二郎,小马不服气,你说怎么办?”

“这……”晋跃为难顾盼,不知如何作答。

我哈哈大笑,对马光汉道:“浑小子,还敢得罪二郎?回头儿卢妹子知晓了,可不理你。”

马光汉咋舌耸眉,众人哄堂大笑,晋跃也拘谨笑起来,随后双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对马光汉道:“马兄,跃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马光汉摆手道:“不敢不敢,回头喝酒,我敬你三碗得了。你可切莫再突然冲出来动拳头啊。”

虽如此说,他也起身举杯,饮了这杯敬茶。

其乐融融说笑一阵,我抬手示意,转回正题,让各人畅所欲言,推荐新人,最终选定十人。

会毕,我逮住马光汉,恼笑斥责:“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争风吃醋都争到例会上来?”

马光汉不以为意,撇嘴道:“三哥偏心,我揶揄他两句,又能怎地?”

“装哪门子糊涂?”我抬手戳他的脑门,警告道,“晋二郎对卢妹子有些意思,别以为我不知情。你这混小子,竟敢拿我作筏子,欺负新人?皮痒是不是?”

马光汉缩头嘟囔:“他无端端打我两拳,我还不曾计较呢。不过是开两句玩笑,今后不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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