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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旧部冷色对 旧识笑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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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发愣,两侧搀扶的女婢却突然发力,拽住我的胳臂下跪,恭顺行礼:“请长公主安。”

闻得此言,我只得跟着问安,却是满腹狐疑:原先一块儿打球时,她虽已二十六七,但貌似二八妙龄,怎地数年不见,她竟已是一副中年之相?

昭庆倒是不揣架子,亲自上前,搀扶我起身,打量着我的病容,良久,叹道:“前些年驸马巡察西北,还道你安康无虞,今日一见,你竟已如此憔悴?”

说罢,她忽地沉下脸,对那领路的内侍严厉斥责:“糊涂东西,樊夫人伤病未愈,为何不用小辇接送?”

内侍扑通跪倒,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奴知错,奴知错!”

昭庆冷哼一声,随即面色又变,对我和善微笑:“春寒料峭,入堂叙旧。”

我萎靡一笑,由她亲自搀着,步入后堂,于东暖阁落座。

今日春晴,不算寒冷,暖阁中烧有银丝炭,热得过分。我甫一坐下,虚汗便直往额头上冒,偏生女婢还奉上热茶。我客气谢恩,勉强喝两口,谁知这热气竟与腹中那团寒凉之气相撞相斥,疼得好似月信闹起兵变。

妈的,也不知为躲这一桩,老子要虚几日。

我正在心中暗自咒骂,昭庆却万分亲厚握住我的手,神色真诚道:“听闻你伤病缠身,我夙夜难安。日前,圣上命驸马犒军,我一时任性,遂求了道旨意,随行前来探望。不想你竟是在深山中疗养,倒是扰了你的清静。”

信了她的鬼!

好好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如今也学得这般虚情假意。怪道不得一脸老相。老奸巨猾嘛!

来啊,见招拆招。老子也在东京进修四年,且看看谁更会推太极!

我不接她的茬,只是怔怔望着她,努力在她的眉眼间寻找江恒的影子,接下来,如自插两肋一般,恶狠狠撬开心壳子,将往事从心腔中硬生生撕扯出来。

这招当真是管用,管用得出乎意料。

热泪蓦地涌出,我闭目欲止,竟还止不住了,最终只能拧紧眉心,低下头去,任泪水划过面颊,滴在紧攥的手指上。

昭庆登时不知所措,讪讪安抚:“你这是……哎……”

见我只顾低头掉泪,死活不肯说句话,昭庆只得命女婢取来丝帕。

湿了半张帕子,我才勉强止住泪,却依旧低头不语。

昭庆抚了抚我的手背,改换一套说辞:“你受委屈了。前年你尚在东京,圣上本欲接你回扬州荣养,无奈山高水远,顾虑你禁不住长途跋涉,这才作罢。现今见你这副病容,必是在军营里过得辛苦,又受那些粗汉欺负,伤病更添心病,竟是久久难愈。这倒是我的疏忽。哎……山河飘摇,宗室离散,我身为长公主,本该替圣上分忧,照顾好宗亲内眷,却无暇分身前来探病。不过,为今也不晚。此番,我携有一位太医随行,先让他为你诊脉,待你伤病稍缓,再随我回临安康养。”

说罢,她不由分说,径自扬声道:“传薛太医!”

我黯然摇头:“多谢长公主垂怜。只是我……哎……我打小在营里长大,军营便如自己的家一般。如今西北沦陷敌手,我日日徒劳兴叹,也唯有待在军营里,闻闻马粪味,听听练兵声,恍觉父兄健在,心中才稍得宽慰。长公主最知我的脾性,若是困于内宅,哪怕是吃穿不愁,我这心……我这心里,日日思念王爷,恐怕是……恐怕是……也罢,我早些随他去了,也算是解脱……”

正唱戏间,薛铭已应召前来,立在外间请示。

昭庆命他上前,对我道:“这位薛太医,正是名满天下的薛通老先生的后辈。他医术精湛,颇得圣上信赖,故而特遣他随行前来,为你诊治。”

我虚弱起身,对东南方向一拜:“谢圣上恩典……”

昭庆命女婢将我搀起,随后屏退众人,只留薛铭在跟前,示意他为我诊脉。

我再次谢过昭庆,重新落座。薛铭向我略微行礼,道一声“冒犯”,随后伸手为我把脉。

我一手扶额,作萎靡不振之状,不动声色打量眼前这位薛太医。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气度从容,面貌和善,不过眼神却与薛六娘那医痴相似,纵使恭敬低头,却难藏那丝清傲之意。

昭庆的目光也在我与薛铭之间逡巡。良久,薛铭收回手来,向昭庆略微一礼,一板一眼道:“回禀长公主。樊夫人六脉沉涩细微,左关尤见弦紧,如轻刀刮竹,此乃旧伤损及肝木,致疏泄失常。右寸微弱欲绝,显是肺金受创,宗气衰败之兆。加之尺部虚浮无力,肾元亏耗已极,乃长期忧思惊惧所伤。”

这一篇深奥的医经,我与昭庆皆听得一头雾水。我好歹还知自己真假参半捣了什么鬼,昭庆则是满眼迷茫。

薛铭见状,只得再行解释:“樊夫人因阵前受创,震伤五脏,又兼戎马劳顿,更添丧偶悲恸,五志过极,七情内伤,以致气血逆乱,阴阳俱损。观夫人行色,察其脉象,恐兼患有头风之疾,乃风阳上扰清空,兼有血虚不能荣脑。另,夫人应有月事失调、经行腹痛之症,乃冲任二脉受损,血海空虚所致。”

我倦怠点头,赞道:“薛太医真乃神人也。这些症状,确是有的,你竟只凭把脉,便诊断出来。”

昭庆思忖片刻,问:“如何根治,薛太医可有高见?”

薛铭复又一礼:“依臣愚见,当以静养为第一要义,辅以当归四逆汤温经通脉,配合药浴蒸熨之法祛除沉寒。臣听闻,寿州有温泉,含硫磺之精,可每日浸浴半个时辰以通痹止痛。待秋冬之交,再施以膏方培元固本,或可挽天地之数。在此之前,夫人若经舟车跋涉,恐惊气散阳脱之变,复添积疾暴发之险。”

薛六娘在幕后布设疑阵,薛铭当面背书,昭庆自知是强行弄不走我了。她审视薛铭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淡淡道:“那便请薛太医仔细开方,一应药物,无需顾虑。”

薛铭不卑不亢应是,行礼退下。

待他退出门外,昭庆复又挂上笑容,对我道:“依薛太医之言,你这病,还是心气郁结所致。你既是七弟的爱妾,他亦珍重待你如妻,在我眼里,你便如弟妹一般,圣上亦同此心。如今,山河动荡,宗室凋零,你务必放宽心怀,尽早康复,也免圣心忧虑。日后,待你身子好些,我必向圣上请旨,以王妃仪驾,将你风风光光迎回临安。”

王妃仪驾?

难不成,果真如霍文彦所言,江慷四处靠不着,不得以转变态度,向我示好?

怪不得昭庆客客气气,似乎并不打算仗着侍卫亲军,将我强行押走。

也好。不然撕破脸皮,如今这进退不得的情势,更是急转直下。

我疲惫撑起身来,再向东南拜谢,又谢过昭庆,磕头婉拒:“妾无才无德,外不能保卫家国,内不能营救夫主,承蒙圣上加赐‘义节’,已是受之有愧,岂敢僭受王妃仪驾?公主真是折煞妾身了。”

昭庆搀我起身,请我坐下,笑道:“你这是自谦了。樊家满门忠烈,你更是以女眷之身,披甲上阵,正是女中楷模。实不相瞒,赐你王妃仪驾,并非我私心,而是圣意。临行前,圣上特意叮嘱,除却补齐年俸,另赐银五百,绢帛千匹,以示嘉奖。”

这昭庆!有事不可一次说完?

我再次起身拜谢,当真是手脚发软,头晕目眩。昭庆搀我起身,却依旧不放我走,呷一口凉茶,竟闲话起旧事来,弯来拐去老半天,叹道:“说来,我也是福薄,至今膝下空空。幸而驸马体贴,不愿纳妾,只愿与我冷冷清清,相依为命。”

呵,长公主的驸马,哪有胆子纳妾?

据传,前些年齐晳站错队,因力保元公泽,被黄敏善狠参一本,连昭庆也挨了弹劾。那奏疏洋洋洒洒,言辞犀利,说什么“一乱男女之别,二扰朝纲之法,三启外戚之祸”,更以“汉馆陶荐董偃,终成帷薄之羞,唐襄阳私李肇,徒惹青史之讥”比拟,就差把那权倾朝野、险些一步登天的太平、安乐两位公主抬出来。

江慷虽未采纳黄敏善的建议,收缴长公主玉册宝印,只令她闭门思过,驸马也仅是革职,不曾流放。然而直至元公泽平反,曾琦、黄敏善问罪,昭庆依旧稳坐冷板凳,驸马也只能依靠老婆的庇护,老老实实吃软饭。直至今日,江慷命齐晳犒军,夫妻二人的苦日子才隐约瞧见一丝转机。

也亏得当初我听取明澄的建议,不曾私自前去扬州,求昭庆为唐远说情,不然真是平白惹一身骚。

大约正因如此,此次昭庆处理得万分谨慎,生恐一着不慎,逼我闹将起来,害她又挨弹劾。

由此看来,女人参政之难,我与昭庆应是同病相怜。或许,我可借此机会与她结盟,在南方安插下第一处势力?

正如此考量,昭庆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紧锁着我,问:“弟妹,此前有流言传,天圣十年,你离开东京时,怀有身孕。此事可属实?”

我心头一凛:原来醉翁之意,竟在此处?当年,除却手下几名心腹,知晓此事者,还有唐远自镶龙口带来的半营兄弟,消息必然不是从他那边传出。除此之外,困于皇城时,李润昌为我诊过脉,可直至今日,李润昌音讯全无,多半已死于战乱之中。剩下的,便只有宗正司。当年我欲求皇后庇护,却四处求告无门,只能去宗正司求助。可当时人山人海,场面混乱不堪,那稀里糊涂的老头子随意将我打发走,压根没当回事。况且,那老头子多半早死在东京,即便他记了档,籍册多半也已遗失。

我不确定昭庆是否在诈我,权衡再三,哀伤点头:“是曾有孕在身。当初辽贼兵临城下,我生恐难保骨肉,故而私自逃出京城,却不想一路颠簸,担惊受怕,没保得下来……我昼夜难安,肝肠寸断,也有此缘故。我……对不住王爷,原想为他留下血脉,却是事与愿违……”

昭庆打量着我的神色,试探问:“是男婴,还是女婴?”

我原本满怀警惕,听此一问,却当真流下一滴泪来,摇头道:“还未成形,我也……不忍看。”

昭庆见我如此,似有动容,沉默半晌,抚一抚我的手背,叹道:“倒怪我多嘴,招你伤心。瞧我,多年不见,只顾着与你叙旧,竟忘了你是病人。罢了,你既是将门出身,自然习惯军营里的一应事物。今日,委屈你暂且歇在驿馆,明日,我亲自送你回营。”

我谢恩跪安,昭庆唤来女婢,搀我出门,在后堂一侧的厢房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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