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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问君几多愁 社燕与秋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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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癸队返回营舍,我已疲惫至极,近乎脱力,脱下靴子一瞧,脚上果真已起泡。

原先不觉这双天足难看,如今细细看来,老茧纵横,疮疤密布,好似田间老农饱经风霜的粗脚。

我正盯着难看的双脚发呆,周佩佩打来热水。擦过身,泡过脚,我盘腿坐在硬板床上,取来匕首刺破水泡,擦药缠上绷带,顺带修一修指甲。

酒的后劲涌上头来,下手忽轻忽重,不知怎地,我竟想起少时在西北,曾瞧见拣退的老兵与自家老妻坐在屋檐下,因老胳膊老腿无法弯折,只能相互伸直了腿,轮流修剪彼此的脚指甲。

当时只觉有趣,如今竟觉怅然。

好生费劲修完指甲,收拾停当,已近寅时,我倒头睡下,梦中却依旧转圈劳碌着操办喜事。这回轮到樊宝玉领我去接亲,催妆半晌,比武已过十几场,新娘子才舍得从闺房中出来,以扇遮面。

“猴子,哥考考你,哪个是真,哪是假?”樊宝玉指着两个新娘子,满脸坏笑。

这可难不倒我。

我自信万分,下得马来,先凑近左边那个嗅一嗅,隐隐有墨香味,再凑近右边那个嗅一嗅,一股马味。

我心领神会,返回迎亲队中,翻身上马,朗笑挥手:“好事成双,都抬回去!”

众人得令,欢呼雀跃:“一王二后,在阴在阳,赤霄称雄,悬黎为尊!”

一时间,锣鼓喧天,赤旗招展。我畅快大笑,低头看向破旧的军靴,得意暗想:今后左右脚的指甲,都有人来修剪。妙哉,妙哉!

得意万分,正待领兵回营,谁承想娶两个新娘子,竟要受双倍刁难。

唐迅、唐迎两兄弟半路纵马杀出,非要加试两场。这回我不客气,直接命敦石头出场。憨熊一声长吼,四野俱震,直将唐五郎的马吓得立起。臭小子猝不及防摔下马来,吃一嘴的马粪,狼狈爬起来,讪讪认输。

随后,我拔枪策马上前,对唐迅吆喝:“你是三哥,我也是三哥,且看看哪家的三哥技高一筹!”

唐迅不甘自认下风,拔枪应战,大战三十回合,他一招惜败,心服口服拱手认输。

打发了这边的娘家人,那边的娘家人又来拦门。

久违的太上圣德道君皇帝携两位爱子前来助阵。紫毛小狮子骑着那匹油亮金黄的大宛宝马,自信万分约战马球。双方各出六人,我携狲、熊、牛、鹰、马五将,对面尽是花拳绣腿的王公贵族,三筹三胜,毫无悬念。

赤霄军欢呼庆贺,声震如雷,吓得太上圣德道君皇帝面如土色,慌忙派遣烂桃出列迎战。

烂桃依旧穿那身附庸风雅的绉纱题字褙子,端着架子,负手而立,举头望天,要与我对诗。

我嗤笑一声,横枪一指:“爷爷不与你废话,跪一边儿去,奏乐。”

烂桃两股战战,立刻跪下,从袖中掏出一把镶金嵌玉的阮,一边弹奏,一边哭唱莲花落,落魄好似路边乞儿。

接连破解两家人的拦门局,我好不畅快,招呼儿子们抬新娘子回营。钧容直一路吹打,破阵乐、入阵曲、大风歌,曲调慷慨,壮志激昂。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儿子们高唱凯歌,凯旋的队伍浩浩荡荡,护送着新娘子的嫁妆——阳间新娘带来百车人头,鲜血流淌成十里红妆,车队最前是一方将军金印,盛在红绸铺底的木匣中,金光耀目,熠熠生辉;阴间新娘的嫁妆虽少,分量却重,乃是一方端庄温润的玉玺,并一卷轴高三丈、卷幅半里的山河舆图。

路边弹阮的乞儿巴望着玉玺,伸手虚捞,被我一眼横去,吓得躲入亲爹怀中,却遭亲爹左右开弓,恶狠狠甩去几巴掌。

啪!啪!啪!

解气!当真解气!

我畅快大笑,手摘星辰,化作金豆,一路信手抛洒。百姓纷纷围聚拾捡,感激呼唤着“悬黎将军”,更有人捧来金黄的麦穗,添喜祝福。

巡营三匝,返回绵延十里的大营,又经一套繁琐仪式,累得我焦头烂额,好容易摆脱轮番灌酒的小子,终于瞧见立在演武场外的樊宝玉,以及怀抱幼儿的曹金玲。

“拿着。”我快步上前,将金灿灿的将军印丟去,“你是我的男身相,阴间的兵由你领。仔细着些啊,我在上头杀贼越多,下头的鬼可就越多,莫要辱没了赤霄威名。”

樊宝玉接过金印,拍着胸口的黑洞:“哥在弱水中浸泡一年有余,已练成不死金身,莫说烂木桩子,便是黄帝轩辕剑也奈我没辙!”

我不屑轻哼一声,正待向曹金玲讨来小侄儿逗耍,忽听久违而熟悉的声音传来:“三儿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我循声看去,只见方才祭拜长辈时,尚在牌位上的大哥,不知何时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飘在樊宝玉身后。

我鼻头一酸,眨眼笑道:“放心吧,我给宝骏找了个义——”

话音未落,我才发现老爹竟也飘在大哥身后,慌忙收住后半句,支支吾吾挠头:“老爹……”

埋头正等樊大老子训斥,那帮小子却在后喧哗,乌泱泱要拉樊小老子回去灌酒。

我趁机道一声:“我先躲躲!”说罢,纵身一跃,躲入营舍之间,如灵猫潜伏游走,跃窗躲入新房之中。

新房内,红烛摇曳,两位新娘子皆以扇掩面,坐帐相候。

我大摇大摆上前,撩开红帐,一屁股坐下,匀过气来,搂住左边那位冰冷的腰身,软语含笑:“瘦了啊。我在阳间有事未竞,不得空去看你,你千万保重身体。回头儿把墓好生修修,定邦也迁来,还有小小……罢了,不说它。把墓好生修修,修作两层,天下的好书也尽给你搬来。唔……墓室里还得添一方浴池。南边这鬼天气,比东京还闷,当真惹人心烦。添一方浴池,得空与你鸳鸯戏水,嘿嘿。”

谁知我正哄左边这位,右边那位却冷哼一声:“可恨!”

说罢,他起身就走,长腿连迈,眨眼便不见踪影。

“呃……”我好生尴尬,替左边这位端正头颅,柔声叮嘱,“他脾气大,不好哄。莫吃醋,在墓里安心看书,我总归是要来的。”

左边这位始终不出个声儿,我只得仓促轻吻他冰冷的面颊,随即奔出新房,去寻右边那位,却始终找不见,反被小子们拦住灌酒。

喝得神志恍惚,如坠云雾之中,我偶然瞥见嫁妆里的玉玺,灵机一动,伸手捞来,翻身上马,往东北追寻,翻遍宿州也不见人影,只得继续向河北进发,却在京畿遭十万铁浮屠拦阻。

爷今日是新郎官,爷最大!

我无所畏惧,大笑三声,仰头倒灌一坛美酒,随即将枪头对准黑沉沉的铁墙。

轰轰轰轰轰——

半握之粗的枪头化作炮管,颗颗炮弹如奔雷走电,呼啸喷发。眨眼之间,铁墙之上犹如千花绽放,姹紫嫣红,炫光耀目,热闹非凡。

天崩地裂,浓烟飘散,铁墙坍塌成白骨碎砖。我扬鞭冲去,马踏骨裂,噼里啪啦好似鞭炮齐鸣。

痛快!痛快!

单枪匹马轰杀十万敌军,我尚觉不尽兴,正待趁势杀去西北,眼前却兀地横来一条冰河——黄河?

我蓦然回神,想起此行是为渡河,是为收复幽云,寻求边关安宁。

罢了罢了,西北尚有一万赤霄英灵,樊宝玉拿着我的将军印,迟早能光复西北,踏平西祁!

如此一想,我舍西向北,纵马踏过冰封的黄河,凭着手中的神兵火枪,一路轰杀狼贼,自河北杀向幽云,终于奔至最北的关隘,仰头一望,只见冰封的城关之上,那位负气出走的新娘子茕茕孑立,好似镇关的磐石。

“哎……你……你说你……”我气喘吁吁爬上城关,拍去他盔甲上的雪粒,拉过他的手,捂在玉玺上,笑嘻嘻道,“醋性真大,说走就走。好勾陈,玉玺给你摸摸。传说紫微与勾陈两位大帝可是亲兄弟,共掌着紫微垣呢。咱也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玉玺给你摸摸。莫怄气了,回家吧。”

“无知妇人,竟敢妄称紫微?”新娘子的大手覆在玉玺上,随即就要取走。

我将玉玺抓得死紧,不服争辩:“贼是我杀,论功排位,玉玺合该归我!你……你这人好不要脸,总是冒我的功劳!还我!还我!”

新娘子毫不退让,反唇相讥:“三三之阵,八字之阵,皆是你偷师而来。再者,若无我冲锋在前,歼敌主力,你岂能轻易杀至幽云?”

几番拉扯,满头大汗,我只得耍起无赖,嗔怪道:“这东西是青华的嫁妆,你抢了去,回头儿他又与我闹起醋来。我每日不干正事,光哄你俩得了。”

“可恨。”新娘子性子傲,听得这句,冷哼一声,收回手去,望着关隘外的大漠,负气不肯理人。

大漠风雪弥漫,依稀可见狼贼逡巡。我无奈叹气,复将玉玺递去,依偎着他的臂膀,讨好安抚:“那你多摸两下。愿摸,随时来摸,但不可取走啊。”

二人各退一步,一同摸着玉玺,盘得那玉玺好似抛光,后又稀里糊涂摸到旁的地方,竟在城关上比划起相扑,争相将对方按倒在地。新娘子每每占住上风,总想趁机扼我的脖子,抢我的玉玺,害我不得不取来红绸,将他绑作人肉粽子。

“下去!这不妥!你给我……下去!”新娘子满面羞愤,挣扎呵斥,胸膛上的同心结颤动不已,如蝴蝶振翅。

我一手抓揉着鲜红的同心结,一手抚向他汗涔涔的喉结,咬耳坏笑:“偏不。你奈我何?”

起伏在荒诞畅快的梦境中,醒来时,天已大亮。我浑身热汗,躺在满是酒气的被窝中,模糊回想起方才所梦,只觉哭笑不得。

“醉梦发疯而已,莫来兴师问罪啊。你突然飞一颗头来,吓我不要紧,吓坏佩佩可不好。这丫头可怜,胆子越发小了。”我苦笑叹息,盘腿坐起,唤佘燕儿打水洗漱。

长年惯于早起,收拾停当,还不到午时。出得门来,大营一片安静,除却站岗巡视的士卒,余人不是陷于酒乡,便是溺在温柔乡中。

苦挨一年,终于缓过气来,让儿子们敞开肚皮吃一顿好酒好肉。无奈手头依旧拮据,依旧离不得朝廷的供养,不然无法保持战力。

我愁叹一声,漫步前往马厩,命人打来一桶水,认真刷洗都虞候的宝驹。

马金贵,易战损,都虞候已不知换过多少坐骑。然而马可换,人却不能换。依薛六娘所言,人一旦年过二十五,伤病便恢复得慢了。

老光棍翻年二十有四,已落下一身旧伤……阴雨天时,我的旧伤作痛,他定然也痛……

思虑万千之间,醉汉们已纷纷起身,安静的军营再度活过来,灶饭的香气隐隐飘来。

我用过早膳还不足一个时辰,尚不觉饿,刷过马,又耐心梳理起马鬃与马尾。正弯腰检查马掌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回想醉梦中光怪陆离的情形,我只觉好生尴尬,不好意思回头,只道:“旁的马留下倒也罢了,这匹还是骑走吧。你要冲锋陷阵,无好马相助,反叫兄弟们多几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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