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 第111章 问君几多愁 社燕与秋鸿

第111章 问君几多愁 社燕与秋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好。”唐远的声音略显干涩,沉默片刻,问,“宝珠,我昨夜……”

“满口醉话,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知在说个甚。”我嘟囔着检查马掌,又问,“午后走?不再多歇一日?”

“已耽误行期,不宜再拖延。”唐远答。

我怔神片刻,点头道:“也是。唐达恐怕已磨刀霍霍,等着给你下马威,还是莫耽搁了。”

说罢,我转过身来,目光与那双略显疲惫的鹰目相触,随即又落向下颌。

这人,昨日才净过面,今日怎又隐隐冒出茬来?

为他理须的提议险些脱口而出,我慌忙抿唇,仓促一笑,快步从他身侧走过,手腕却被他突然握住。

这一握极轻,我难得不觉毛骨悚然,又听他犹豫询问:“讨你一样饯别礼?”

傲兔子突然索要起礼来,我甚感诧异,心头没由来一乱,又依稀想起梦中争夺玉玺的情形,更是乱得呼吸紊乱,手足无措。

幸而唐远不曾察觉我的窘态,只是望着刷得发亮的宝驹,含糊道:“镇虎金盘,遗失在兴翔府外,可能再送我一个?”

镇虎金盘?那是甚东西?

我疑惑皱眉,好容易才回想起来,原先在平凉,陈显祖欲拆编赤霄军,我与唐远生了嫌隙,各自行事,险些闯出大祸。其后我将就着烤肉的铁盘,刻下“无知妇人”四字,承诺若是今后犯浑,他便可拿这盘子砸我。

本是一句玩笑话,他也从未动用这镇虎金盘,我早已抛诸脑后。此刻回想起来,我心头一酸,“噗嗤”一笑:“我当是什么宝贝,再刻一个便是。”

唐远微微一笑,放开我的手腕,颔首道:“有劳。”

随后,我与他并肩同行,前去膳堂。马军二营的将士已全数前来,坐在尚显空旷的棚下用饭。另有相熟的兄弟也前来膳堂,或是挤在一桌,或是蹲在一处。军汉轻易不言伤心事,大多都闷头吃饭,偶而叮嘱两声,又红着眼埋首饭碗。

我打发唐远与杨林、彭越、张顺坐去一桌吃饭,自己则钻进灶房。灶饭的娘子见我来,含笑招呼:“将军又来颠锅?”

“我找样东西,忙你们的。”我摆手吩咐,在灶房中翻来找去,终于挑出一块尚算完好的铁盘,正待照原样刻字,忽而心思一转,刻下“虎帅亲临,诸邪退避”八字。

摸着这潦草的刻字,我又不禁黯然伤神,勉强自我宽慰:我与他皆有大才,挤在同一支军伍里,难免争夺发号施令之权。如今放他出去,与外人争斗,兴许,他能忘掉我的种种不是,念着我这一星半点的好。烂桃这一手抽梁拆柱之计,倒是阴差阳错消除了难以调和的矛盾,成全了我二人的情义。

如此一想,我直想再卖他个好,四处转看一圈,只见灶房后的竹笼中,关着几只昨日未及宰杀的母鸡。

虎帅烤肉可是一绝,正好献殷勤。

我快步走上前去,拎出一只瘦母鸡来,正茫然寻找庖刀,忽然想起一事:他已用过饭,午后便要赶路,我临时起兴杀鸡来烤,得耽搁到何时去?

我顿觉左右为难,忽听一声:“宝珠。”

“噢。”我回过神来,转身见唐远伫立在灶房的后门。

他分明未着甲,冬衣下的血肉之躯却如一副大巧不工的冷锻甲,撑得陈旧的棉袍也显出挺括板正的轮廓来。分明只是这般随意站着,乍一看去,竟恍似昆仑山巅的一块铁髓神石飞来,无端端矗立在我这乱糟糟的灶房后。

他怎就这样会长?万千军汉里,当真挑不出比他更好的身板来。怪道不得连男人都个个儿眼馋他,上赶着招他做妹夫。这样好的妹夫,也不知今后便宜了谁家……

“咕咕咕咕!”

母鸡突然扑棱棱挣扎起来,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当着他的面发起呆来,只得讪讪丢开左手拎着的母鸡,低头掩饰尴尬的神色,挪步上前,将右手中的镇虎金盘递过去:“多送你四字。”

唐远双手接过,凝视着新刻的八字,微笑颔首:“多谢。”

这人,只道谢,竟也不回个礼?

我张口就欲索要,脑海中却猛不防再度闪过梦中城关上的情形,浑话险些脱口而出——

樊宝珠,你这是酒没醒还是怎地?打住!快给我打住!

我仓促闭紧嘴巴,闷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过。从灶房另一头钻出来时,膳堂已挤满将士。人山人海,却分外安静,唯有零星的低声叮嘱闷闷传来,仿佛秋虫之声,更添几分离愁别绪。

见此情景,我振作精神,拔高声音:“一个个儿的,这是做甚?今后有的是机会并肩退敌,又不是见不着了。”

闻得此言,有人愁思稍去,有人却更是眼眶发红。

我无奈叹息一声,对并肩跟来的唐远挥手催促:“冬日短,快去整兵,免得刚出发,便要摸黑行军。”

唐远沉默点头,随后再不耽搁,速速点兵,带领随他南征北战的马军二营出发。

我与明澄送别十里,白无常竟也跟来凑热闹。

唐远与众人拱手辞别,又单向白胖子拱手,正待离去,跟在我身后的江怀玉突然策马上前,低唤半声:“舅……”

唐远眉尾微挑,眼中诧色一闪而过,旋即蹙眉摇头,带着半分既严肃又无奈的微笑,伸手拍拍外甥低垂的脑袋。

大庭广众,二人不便相认,江怀玉只得含糊道:“你……保重。”

“勤练武,加餐饭。”唐远沉声叮嘱,再度向众人拱手辞别,随后勒缰转身,向远方行去。

赤霄军穷得捉襟见肘,除却我执意让唐将军骑走的那匹战马,二营的兄弟皆换老弱的驮马。老马脚程慢,目送之间,好似慢刀割肉。

不知怎地,我突然忍无可忍,挥鞭追去。

众人听得急促的马蹄声接近,纷纷勒马停驻,神色复杂望来。

“关宁,你……”我奔至唐远身侧,讷然张口,忽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若是叫人算计围困,立刻就擒,切勿逞英雄。你这样的,谁都舍不得杀。忍一时之辱,我必来相救!”

唐远一时怔忪,随即侧过脸去:“好。你也当如此。”

我咬唇片刻,挺直背脊,拱手道:“珍重!”

“珍重。”唐远郑重点头,目光却不肯转回来,随即策马领兵远去。

待得众人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我方垂头丧气折回,与明澄等人返回军营,还未及营舍,便听见佘燕儿嚎啕大哭。

这丫头……

原先她跌破膝盖,碰巧被邱红瞧见。包扎之时,二人闲话,得知竟是老乡,邱红幼时与乐善好施的佘老夫人还有过数面之缘。赤霄军少有关中人,佘燕儿与旁人口音不通,离乡背井,倍感孤独,其后好似赖上邱红一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便去劳动邱大军医。邱红原有一胞妹,于战乱中失去音讯,正巧与佘燕儿年纪相仿,因而她也将这莽莽呆呆的丫头当作半个妹妹。

二人相识不过年余,已是情谊深厚,骤然分别,丫头万分不舍,此刻正扑在周佩佩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我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脑袋:“呆燕,既舍不得,何不早说啊?”

佘燕儿勉强止住嚎啕,搓搓鼻涕,哽咽道:“宝珠姐都舍得让唐将军走,我……我不能不懂事。我……我就哭一哭,哭一哭,明日就好了……”

“呆燕……”我无奈叹息,只能由得她哭去。

连日劳累,昨日又醉酒,此刻仿佛已抽干了力气,伴着丫头的哭声,我疲惫睡去,再醒时,已是次日寅时。

独自打水洗漱过,我步出营舍,蹲在门口发呆。

冬雨又至,寒气刺得骨头缝生疼。幸而这一月赶建营房,儿子们都不必在漏风的军帐中苦挨寒冬。

两百金的收益,若放在寻常富贵人家,已是不菲家资,然而用来养兵,依旧是杯水车薪。如今粮价持续攀升,若非随我迁来的难民屯有大片稻田,光是买粮这一项开支,便能瞬间耗尽这两百金。

受人供养,受制于人。难,实在是难……

听说江慷不肯返回扬州行宫,升杭州为临安府,打算长久窝在此处。而二孟兵变,又让他对南军生出猜忌。为平衡南北势力,江慷将罢相的刘勉重提上来,复拜右相,与柳公亮并立朝堂。至于郭衡,因收复应天府、拦截耶律兀纳之功,被江慷重新任命为淮南东西两路都部署,统御北方的防线。

据传,刘勉那厮痛改前非,摇身一变,化为主战先锋,坚定站在北军的立场上。提任郭衡一事,正是由他力促。而诸多主和的北臣,也转变态度,提出“以打促和”的建言。

至于南军与南臣,依旧是力主偏安,坚持以“抚振生民”为先。

二孟兵变之后,除却柳公亮这文臣一朝得势,另有三名武将也因平叛有功,得江慷青睐:一为勇毅侯霍崇翊,传言他将上任上四军龙卫军都指挥;二为步斗军都指挥赵恭,此人勇猛异常,当先冲破叛军包围,纵使身中数箭,依旧以血肉之躯护卫在圣驾之前,江慷颇为感动,火速提拔赵恭为御营司都统制,并纳赵恭的胞妹为贵妃,可谓荣宠至极;三为平澜军都指挥耿继忠,二孟北逃之际,正是他率领水军截击,歼灭叛军主力,生擒贼首孟升。

然而南军似乎并非铁板一块。赵恭有护驾之功加身,更有赵贵妃的枕头风助势,连江慷生的堂舅,现任殿前司都指挥董元雄,也被他比下风头。赵恭自诩南军之首,对御营司使董金鹏多有不敬,甚至隐隐有与南臣之首的柳公亮争锋之意。据传,霍崇翊的任命迟迟不下,便是他从中作梗。

更可气的是,上四军天武军护送江慷从东京逃至陇安,其后又拥护他于应天登基,军都指挥赵节颇得江慷信赖,提拔为御营右军统制。而那天杀的赵礼正是投奔了赵节,在天武军中谋来个营指挥的将职,后又升为副将。如今赵节见赵恭如日中天,也上赶着攀附本家。几个姓赵的蛇鼠一窝,我纵使恨得牙痒,却更拿赵礼没辙。

至于平澜军都指挥耿继忠,据传他力主北伐收复中原,因而在南军中颇受排挤。有说刘勉本欲拉拢耿继忠,提议由他接任曹嗣全的御营左军统制之职,却惹来江慷的猜忌,此议便搁置下来。

总之,临安的局势暗流激涌,扑朔迷离,也不知几分真假。

照霍文彦的只言片语,外头皆传义节静贞夫人已沦落至随军卖笑的田地,大抵正因如此,江慷已放弃对我的防备。而内忧外患之下,他也顾不得再深究“意外身亡”的宗室子一事,因而才将唐远调回巨阙军,加强东线的防御。

此举倒也合情合理。

江怀玉虽是与江慷血脉最近的宗室子,然而小宗继承大宗,其中牵扯诸多利益纷争、权力博弈,并非只以血脉为衡量。更何况江怀玉在宗牒上已是死人,单凭我与唐远,根本无法借他号令群雄,甚至都无法证明“复活”的江怀玉是否是本尊。

为今之计,唯有蛰伏。倘若江慷痛改前非,全力抗敌,我……我总不能兴兵作乱,破坏北伐大局啊。

玉玺,在梦中摸一摸,便罢了。

樊三的男身,已长眠地底,只能在阴间呼风唤雨。樊三的女身留在阳世,纵使白捡个玉玺,也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罢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