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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喜宴开笑颜 醉语刺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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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前去,轻踢凳腿:“喝多了?”

唐远捂住额头,口齿含糊道:“无妨。”

我环视一圈,在凌乱的板凳丛中薅出几个醉汉,命人送回营舍,扭头见唐远依旧捂额不动,上前催促:“冬夜里冷,莫在外头醉了。我让怀玉送你。”

“不必。”唐远摇头拒绝,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抬脚刚走一步,便歪向一侧。

我眼疾手快,扶住他的后腰,堪堪将他醉沉的身躯稳住。

“多谢。”唐远勉强立定,挺直背脊,抬脚又走半步,随即顿住脚步,不肯再动。

见他这逞强的模样,我摇头失笑,伸出手臂:“罢了,上回你扶我,这回换我扶你。”

唐将军犹豫半晌,自知走不了直道儿,不愿在大庭广众踉跄失态,只能握住我的手腕借力。

“你这酒量……今后没我挡酒,可如何是好哟?”我缓步前行,忧心叹气,“听说唐达、唐通作威作福,一个军都指挥,一个副都指挥,你平调过去,可莫叫人欺负了啊。”

醉兔儿专注走路,不作回答。

“今日忙得焦头烂额,不得空闲招待你,莫来怄气啊。”我揶揄笑问,见他不答话,又将话题转回,“听说那两个不得人心,仗着唐德勋的余威,才能勉强发号施令。想来,你家三哥才是巨阙军的隐帅,可我瞧他的本事远不如你。你与我交个底,你家这三个堂兄弟,到底谁是主心骨?”

“樊宝珠!”唐远忽而发怒,扭头睨我一眼,“定要谈军务?”

我讪讪撇嘴,料想他还未彻底醉糊涂,不肯将心底的算计和盘托出,只得闭嘴不问。

沉默同行半路,我只觉好没意思,拐弯抹角道:“我方才琢磨出个怪事来。今日这群光棍娶了老婆,明年赤霄军便能多出数百个后人。可生孩子分明是女人出力,怎地就能算是别家的后?孩子到底是从生母,还是从父妻?想来,那些纳妾续弦的,儿女都是认嫡母、后母为母,应就是认父妻为母的意思。你说好不好笑?女人豁出命去生孩子,最后竟只能拐个弯,依靠男人才能当上母亲。”

唐远深一脚浅一脚走路,缓缓反驳:“没理……若是寡妇改嫁……男人难道不养她的孩子?”

“哦,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健行是樊家第四个儿,老爹都是一视同仁。”我点头思忖,又质疑道,“也不对。儿子是方姨生的,怎能算是樊家的儿?辛辛苦苦出人出力,最后还是挂去男人的名下?少时在小子堆里充大哥,我还不觉哪里不对劲,这些年越想越觉不公平。你瞧,我也是辛辛苦苦出生入死,还掏私房钱养兵,却连个将军印都捞不着。亏得如镜哥尊重我,若是换个人来,大发威风叫我闭嘴,我只能老实闭嘴,跟军属们纳鞋底去。”

“谁敢命你纳鞋底,你怕是……要将鞋底砸他脸上,扭头就……闹兵变。”唐远讥笑一声,脚下险些一绊,勉强站稳脚步,眯眼摇头,似乎清醒几分,又道,“再者,你难道不愿樊家,不愿赤霄军后继有人?”

这话倒也在理。

红线是我牵,婚事是我办,连张九儿的儿子,也被我抢来养。我要在男儿帮里混得风生水起,只能照男儿帮的规矩行事。

大约,贼老天收走我的小小仙儿,正是在敲打我,也是给我机会,叫我一辈子做个没把儿的男人。

如此一想,我扭头打量身边这带把儿的,对比他将近高出一个头的身量,又觉憋屈——但凡我有敦石头的身板,今日定要撅了他再说,且看他明日一身青紫,哭哭唧唧,走是不走。

带把儿的醉步又走,我只得迈步跟上,絮絮叨叨闲扯:“你说得有理,给他们配了老婆也好,省得尽往女儿村钻,容易闹出祸来。先前你这都虞侯去了京南路,副都指挥又生了病,我从霍丘回来,听说有几个逆子竟然……妈的,气得我绞了两个,健行也连带挨了棍子。老子从没绞过人,那回真是气到吐血。”

唐远的手掌一紧,顿住脚步,严肃告诫:“分外之事,切勿……胡乱插手,今后……让如镜兄出面。切记,切记……”

这人,分明都要走了,还来指手画脚。有本事抗旨留下,与我争当这赤霄军的大老子啊!

我又觉好没意思,随口应道:“成吧,听你的。”

随即我抬脚就走,唐远醉步跟上,步伐却越发东倒西歪。将军雄躯英伟,若是不慎醉倒,必将我这根手杖一同拽倒。我只得慢下脚步,又觉沉默得不是滋味,再度絮叨起来:“烂桃当真可恶,挖走我的都虞侯,偏不肯提一个新的上来。我琢磨着,暂且让健行接任。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既已成家,也是时再进——”

“樊宝珠!”唐远忽又发起怒来,转过头来,醉语质问,“定要谈军务?”

“你又不说个话,尽让我来找话头,找来你又嫌,当真难伺候。”我不悦撇嘴。

唐远讷然张口,醉眸倒映摇曳的火光,好似两汪破碎的清泉。半晌,他闭目蹙眉,扶额摇头,再度醉步前行。

后半程沉默不语,唐远醉得越发厉害,仅抓住我的手腕借力,也难以走直道儿。我只得将他的腰搀住,架起他的胳膊,半扛半扶,吭哧吭哧前行。

及至营舍前,值岗的何三见自家将军醉得步履摇晃,一时不知是该来搀扶,或是让我架他进去。

我摇头示意,喘着气吩咐:“打盆水来。”

唐远垂头倚在我身上,不发号令,何三犹豫片刻,只得依我的令行事。

喘着粗气将这醉鬼架回屋内,摸黑走去桌案旁,正点灯时,他却突然醉语低喃:“宝珠……切勿再说‘好没意思’。你近日,总说‘好没意思’。我听着……难受!”

他这话,我听着也难受。

我不说“好没意思”,还能怎地?揍他?年初揍过一回,他怄我三个月的气。还说我是狗脾气?他才是狗脾气!事事都得我哄着,我让着,但凡不让,他便来拧我脖子!

烦乱之间,我下手便没了耐心,不慎将尚未点燃的油灯拂倒。

如此一来,便不宜胡乱点火。我烦叹一声,摸黑将他架往后间,谁知一脚踢到沙盘。沙盘“咚”一声翻倒在地,干沙混着箭簇,堪比陷阱。我扛着死沉的醉鬼,险些滑到,更觉满肚子邪火,好容易站稳脚跟,将他架去后间,毫不客气扔到木板床上,正待去收拾灯油与沙盘,唐远却突然将我的手腕紧紧拽住,含糊醉语:“我……过得不好……”

我闻言一愣,心头更为难受。

从前,前堂议事四人,有那胳膊肘往外拐的都指挥护短,但有分歧,也往往是我兄妹二人争吵。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冤家,纵使吵到动起手来,也不甚要紧。

然而自得兴翔府大败、胖子失忆之后,局面陡变,我不得不与“外人”争锋相对,只能暗暗将兵权收拢于西虎帮麾下,除却故意留作口子的童传虎,唐远的心腹始终限制在马军二营。

明澄职司文案,我是编外女流,樊将军既已去了,赤霄军理应由骁勇善战的唐将军做主,却偏被我处处钳制,郁不得志。

我与唐德勋的区别,大约仅在于我不曾支他去送死吧。

自天圣十一年重逢,从西北转战关中,从关中奔赴京畿,从京畿撤退淮南。一路刀光剑影,并肩作战,惺惺相惜。临到分别,他却说“过得不好”。

如今倒好,烂桃直接将他调走。我防备来防备去,竟是白白将人得罪,何苦来哉?

悔意如潮水涌上心头,偏生醉兔儿火烫的手握得死紧,我无可逃避,僵持半晌,只能在床畔缓缓坐下。

“我……过得不好,所以不来……”黑暗中,唐远醉语申诉,忽而语意一转,咬牙切齿道,“谁知他却……横刀……横刀……可恨!可恨!”

这却叫我听得糊涂。

他不来做甚?谁又横刀做甚,竟招得他如此记恨?

相交一场,最后竟让他怀着满腹怨恨离去?

傲兔儿也当真是锯嘴葫芦,既然心头不痛快,何不一早讲出来?偏要临到分别,才来抱怨?

我还指望家马引野马,如今看来,家马早就不愿在这马厩里待着了……

愧悔慌乱间,我忽觉脸颊一热,竟是醉兔儿伸掌抚向我的面颊。

我一心只想亡羊补牢,鬼使神差将他的手掌轻轻按住,用面颊缓缓蹭着粗粝的掌心茧,盼望借此消去他几分怨怪。

回想往昔,我嫉妒他,利用他,算计他,耍弄他,当真是面目可憎。

明澄一早告诫过,不可对他施用攻心之计,我为何听不进去?

傲兔儿只是处事呆,心又不呆。他用兵如神,洞察敏锐,岂能不知我处处提防钳制?这些年,我诈他一回,便是伤他一回。他分明早说过,恼我这无情无赖的狗脾气,我为何还无所顾忌,不肯收敛?

如今倒好,烂桃直接将他调走,我竟是白白伤了彼此的情分!

“莫哭了,我……不上当……不中计……”唐远将滚烫的手掌收回,含糊呢喃几声。其后,黑暗中只余醉沉沉的呼吸声。

“不走吧。许你的扩军五千,一人二马还未兑现。不走吧。我想法子弄钱弄粮,招兵买马。不走吧。我改改这狗脾气,都改改这狗脾气,成不成……”我抚着他额上的疤痕,低声问询,声音却轻得好似生怕被人听见。

“将军?”

何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骤然回神,狠狠擦干面颊,自后间转出来,吩咐道:“油灯打翻了,重新点一盏来。仔细清理灯油,谨防夜里起火。替他擦擦身,安排人贴身值夜,务必让他侧躺着睡。”

何三从善如流,将水盆放在门边,转身出去找灯,口中嘟囔:“醉得这般厉害?上回醉酒,还是……”

随他走远,后头的话模糊不清。我趁着尚未点灯,闷头快步走出营舍,招呼静候在外的癸队返回。

稀里糊涂走出起八丈远,我才想起一事,停住脚步,吩咐江怀玉:“你也留下值夜吧,免他寒心。”

面盔后的眼眸闪过复杂的神色,片刻之后,江怀玉低头应道:“好。你也劳累一日了,安心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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