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上已坐下三人，梨愔本就深居简出，对这些漠不关心，便一个也不认识。

但这三人，盈翠都算脸熟。

她扶着梨愔坐下，顺势给了角落里某个下人一个眼神，指使他去寻柳明瑜回来。

随后半步上前，冷冷望向对坐为首的男人，道：“杨大人，您趁着我家大人不在，带着这么多官差来柳府，是什么意思？难道大理寺的差事这样清闲了？当值期间，竟还有这般雅兴，带着下属来我柳府喝茶？”

“本官今日是为朝廷公事而来，且只问话陆小姐一人，此事与柳府无关，姑娘身为柳府的大丫鬟，还是莫要掺和其中的好，免得连累了柳府，倒叫你家大人为难。”杨大人神色同样冷淡，出言提醒道。

“小姐与我家大人婚期将近，虽未过门，却已然是柳府当家主母，她的事，就是我柳府的事。还望杨大人问话的时候，仔细掂量着我家小姐的身份。”盈翠白了他一眼，才又退回梨愔面前，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那个为首的大理寺卿与大人不和，恐会借故为难，您要千万小心。不过，您也不用担心，他便是为难，也只敢言语上恐吓几句，不敢真得罪大人的。”

梨愔未应声，只抬头望向杨大人。

她的面色仍是病重憔悴之态，语气也很轻，说道：“不知几位大人要问何事？”

杨大人身旁文官开门见山，问：“陆小姐，八月初六那日，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八月初六……

梨愔心头不住颤了下。

那是，她被柳明瑜强行按在水瓮里，快要窒息的那日……

已被淡忘的记忆骤然清晰，她隐在衣袖下的手指重重掐着指节，用疼痛克制着情绪。

而后，缓慢开口问：“那日可有什么特别？这位大人为何突然问起？已是大约一月前的事了，我怕记不太清了，还请这位大人提醒一二。”

话音落，一个急躁的官差突然暴起，厉声指责道：“赵府家丁均可作证，八月初六那日，赵大人就是来柳府约你出去的！可后来，他却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荒山里，而你这毒妇又会武功，难道你不该为此解释一二吗！”

梨愔看着他，神色却愈发平淡下来。

是了，那天，她还杀了赵洋华。

就是因为她杀了赵洋华，才会被柳明瑜如此对待。

她未言语，盈翠又先按耐不住，怒声吼道：“你这官差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小姐那日是同大人游湖去了！此事满城皆知！那赵大人一事，与我们小姐有何关系？杨大人，您便是破不了案，也不该纵容手下人不顾证据，胡乱攀咬吧！”

“是啊，这位陆小姐和柳大人前去游湖，救了落水了柳大人后，自己却险些溺死在湖中。柳大人为了救她，连夜求医，惊动了满城的神医大夫，此事的确是人尽皆知。且他们游湖之地与赵大人死亡的荒山相距甚远……”

有官差小声应和道。

“可她那日的确见过赵大人！也是唯一见过赵大人的人！”急躁的官差不依不饶说。

梨愔重重咳了几声，延续自己病弱的模样，低眉慢声道：“几位大人容禀，我那日的确曾见过赵大人，也曾与赵大人相约出行，只是在临行前，恰巧碰到了柳哥哥，那时我才想起，一早就答应过柳哥哥要去游园，便实在是对不住赵大人，搁了他的约。赵大人闻之，并未言说什么，便自行离开了。至于他后来又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晓，也再未见过他。”

“大人，这等托词，一听就是谎话！世上怎可能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可陆小姐的确因溺水伤了脏器，前来行医的大夫均可证明，那就是游湖溺水所致！”

一时间，几个来查案的官差先吵成了一团。

盈翠趁势又开口道：“杨大人，我家小姐随我家大人前往武平关平乱时伤了身子，需要静养，不便长久见客，几位大人既然并无实证，那我们小姐便不做陪了。几位大人也请先回吧。小姐，我们走。”

她说完，扶起了梨愔。

“等等！”杨大人阻止道。

盈翠再次露出不悦之态，冷声道：“我家小姐就在柳府内养伤，人又不会跑，杨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为难一位病人！若是我家小姐今日出了什么闪失，这个罪责，您可承担不起！有这功夫，不如先回去好好梳理梳理案情，叫手下人先统一了口径。改日若杨大人又得了什么新的证据，再来问话也不迟不是？”

说完，便不再理会堂内人，扶着梨愔离开了。

堂屋内一时陷入死寂，杨大人不开口，谁也不敢去拦这二人。

毕竟，其余几个跟来查案的小官也都知道轻重。

如今柳明瑜大人，才平了武平关乱党和山匪，立了大功一件，正是皇帝眼里的大红人，而这位陆小姐又是他请旨求娶，即将过门的夫人，他们的确没有实证，谁也不敢出这个头往死里得罪对方。

最后，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一阵，气势汹汹而来，又尽数铩羽而归了。

·

入夜。

梨愔爬上屋顶，远望着柳府书房方向。

子时过，灯才燃起，柳明瑜回来了。

今夜，他仍是晚归，仍是宿在书房。

梨愔背着手，指尖轻轻收拢，踏檐向书房方向飞身而去。

片刻，她停在了书房门外。

未敲门，梨愔先抬声唤了句：“柳哥哥，你，睡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