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一开始是有所图,此刻却不曾有。”
渐快的心跳循着脉搏传递到裴青的掌心,萧子衿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抽回手,原先想好千言万语因这句话滞在嘴边。
良久后她才出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表白?”
趴门缝边偷听的夜歌疑道。
“他在开屏。”
站他边上偷听的越琼很是笃定。
“你俩什么病?”
笼着袖站他们身后的金听澜无语。
谁能跟他讲讲分开的这五年他的好友们都从哪学来的毛病去偷听人说话?
“意思是,青是真心想留下的。”
金听澜也趴门上听了。
萧子衿在他这句话后回过神,猛地起身将手抽回来,却不想姓裴的没松劲,自己撑在桌上的手又一滑。
“诶!”桌上杯盏叮呤当啷地倒了,裴青迅速抬臂,隔着衣袖将人扶住,这才让二人免于在地上滚一圈,“君侯不必惊慌,也不用去想青的用意。”
“从五年前开始到今夜的这一切,都是青的一厢情愿而已。”
五年这个时间节点不长也不短,足够让一个孤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君侯,也足够让一个少年去了解自己的未婚妻。
十二年的晋阳旧事呈于一封接一封的竹简,送到少年的书案上,春风夏露,秋叶冬雪,她的故事多得说不完,多到他已经习惯回到家中在书案上看到一封从晋阳的信,有时候要是没看到一片竹简,他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竹简的数量在天祥十年开始骤然减少,少年的笑容也在寥寥数语中写下的噩耗中消退。
再后来,晋阳的书简只剩一句:“世子九岁至十二岁的事无从查起,只知世子在九岁时去了其姑母所建妇兵营。”
从这时候,晋阳的信就变成了边关的战报,他也开始投身于自己不成型的宏图愿景中,对她的了解止于一封封的捷报。
“可你说了你有所图。”
半是搀扶半是拥抱的姿态投影在纸门上,叫外面的人看来仿若相拥,实际裴青早已收回了扶着君侯肩膀的手,守礼地放于身前。
二人身位相错,萧子衿微微偏头,只能看见那人通红的耳垂。
她问道:“你想图谋我什么?如今又为何放下?”
裴青偏过头,唇边带着笑意,道:“卿所图宏愿,即吾之所愿。”
“花言巧语。”君侯别开眼,“和我同个志向的人多的是,你若是同样的人,为何至今才明说?”
裴青还是笑,华服繁复,他轻轻动身便是一阵环佩交响,好一会儿才挪回君侯跟前,九尺身量本与君侯平视,却又倾身放低姿态,仰视君侯,似是信众拜服。
“因为你的身边熙熙攘攘,即使我的身份已经足够特殊,但同道者众,我也不过一粒星尘,若不倾尽所有,怎能得到你的眷顾。”
这番花言巧语实在是动人,听得夜歌一个激动拍了金听澜一巴掌,差点给他嵌进墙里。
金听澜正要骂人,下一句花言巧语又紧跟着来了,他只能又把耳朵贴上去。
“我知道有些话对于君侯来说还太早,甚至说得上是逾越礼数,可我等这一个坦白心意的机会,已经等了数载。”
裴青眼中只有赤忱的敬佩,昭示着他的心悦诚服。
“诚如青此前所言,青唯恨来得太迟,不论是情分还是利益,都不及君侯身边亲友,所幸还有一个名分,能让青日后光明正大地站在君侯身边。”
“但这还不够。”
“有名分还不够啊?”夜歌挑眉,瞄了眼身旁默然不语的越琼,“有人还没名分呢。”
金听澜戳了他一下:“我看不见,里面那个花孔雀现在什么动作?”
“他在拜君侯?”
“为什么是问句?”
纸窗上的人影缓缓起身,向君侯抬手作揖。
“臣有野心,又所求甚多。”裴青眉目含笑,语气极其郑重,“既想做君侯裙下之臣,更想同君侯并肩,共建宏图。”
话罢,他深深揖下,萧子衿俯视着他华美的发冠,半晌无话,似是思量该如何回应这番递到眼前的心意。
还没等她想好,裴青复又起身,笑意温润:“君侯不必急于回应,青说过,今夜一切,皆是青一厢情愿。”
无需回应,无需解释,无需勉强。
裴青永远能明白萧子衿的一切选择,在她愿意答复前,他会一直是她最得意的棋子。
即便我只在只言片语里听闻你的过往,亦能乐卿所乐,痛卿所痛,更叹你永远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爱你如参天扶桑肆意生长。
“哈……”
就在所有人觉得应该结束的时候,萧子衿突然笑了。
她伸手拂开被裴青抓得生皱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本当如此。”
轻而又轻的四个字一落地,就让裴青此生都困于对萧子衿的爱恨里,一根红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尾指,经年日久终会将他吞噬,让这段同行并肩的澄澈爱意,变成上位者的恩赐。
但此时的裴长公子甘之如饴。
—
宴席散后,夜歌带着裴青和金听澜回房歇息,这厮从迎裴青出门后就乐呵呵的,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一路穿过回廊,到了外人不能进的内院,他这才不装了,在院中放声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差点给屋顶掀翻。
“校尉今夜兴致不错?”
裴青温声问道。
“何止不错?”夜歌收了声,看向他身旁同样笑着的金听澜,“失而复得,用欣喜若狂来说都不为过。”
裴青轻轻颔首,再抬眼时就见那二人站于一处,齐齐抬手向他作揖:“长公子。”
裴青连忙上前拦住他们,道:“这是做什么?”
夜歌眸中含着感激,执意要行这个礼,金听澜道:“您受得起这个礼。”
“若非长公子相助,季陵今日也无法站在这。”金听澜拜过一礼后走上前来,他虽目不能视,一双在袖中笼了许久的手却是温热的,带着真挚的谢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惟愿日□□审,你我旗开得胜,来日一道铺就宏图。”
话落,金听澜和夜歌又是一拜,这次裴青没再拦着,只在他二人起身后,笑着回以一礼。
“二位不必如此见外。”裴青笑道,“君侯待二位亲厚,照礼数,我也该叫二位一声兄长。”
三人相视而笑,而后夜歌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最后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裴青抬起头,望见门上牌匾,不禁愣住了。
履霜居。
是裴青家里院子的名字。
他回身看向夜歌,对方笑得像个乐见小辈感情好的老大爷,揖道:“长公子好眠。”
话罢,他推开门,请裴青进屋,门内有侍从应声而来,为他引路。
裴青摆了摆手,望着院中陈设,即使只有屋里和廊下几盏灯火照明,他也能看出这院中摆设都是照着他家做的,不由得勾唇轻笑。
今夜实在高兴,即使此前有万般思绪堆在心头,看到眼前熟悉的摆设,裴青也觉得心有慰藉,都忘了去想为何侯府会对自己家的摆设如此熟悉。
直到身后的门关上,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做,忙回身追出去,唤道:“二位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