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非得闹这么大。”
孔雀蓝的衣摆消失在庭院深处,落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虚伪又惹人生厌。
郑宛气得脸色发青,差点追上去骂,好在尚有理智,想起了他爹的忠告,才勉强扯起一抹冷笑。
“你就得意吧,也就得意这些时候了。”他暗自嘀咕道,“等你们这对狗男女成了亲,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侯府主院扶摇苑,夜歌早按君侯吩咐,在门外候着了,一见那抹摇曳的孔雀蓝在回廊深处出现,他的心就按耐不住地激动起来。
等裴青走至跟前,夜歌郑重地向他深深作揖,再抬头时,目光就越过了长公子,看向他身后的那抹素白,道:“君侯已候长公子多时了,请随末将来。”
众人跟着他移至屋内,屋子里点了炭火,需留窗通风,除此之外的门窗在裴青一行进屋后便依次关上。
裴青急切地绕过屏风,一身环佩如铃振响,待见到那身着一袭雪青,端坐于案前焚香抚琴的公侯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欣喜:“君侯!”
萧子衿闻声抬头,甫一见到那一袭明艳的孔雀蓝,眼前立时一亮,直至他走到自己跟前了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裴青在她跟前坐下,温声问道,“今日走得匆忙,妆容想是未服帖,让君侯看笑话了。”
“不会。”萧子衿笑盈盈道,“有些时日未见你如此打扮,今日见了,只觉眼前一亮,长公子不愧是雒阳有名的美男子,容色冠绝一时。”
裴青面上淡笑,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站他身后的几人除了蒙眼睛的琴师外看得一清二楚,纷纷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此时天色渐晚,屋内点起了灯,将众人的影子映在门上,随着裴青等人依次落座,堂屋的门徐徐关上,院中众兵最后看见的景象,就是琴师、裴吟以及夜歌三名外男坐于屏风外,越琼侍于君侯身侧,而裴青则于君侯同席。
过了不久,屋内就传来琴师抚琴的声音,曲为《高山流水》,琴声悠扬旷远,似清泉潺潺,在寂静的侯府里尤为清晰,叫门口的郑宛都被琴声吸引了去。
屋内人影绰绰,忽听剑锋出鞘,竟是那武将夜歌和曲起舞,屏风旋即撤走,君侯众人转过身,观赏这番表演,不时传来赞赏。
“好!”一曲渐停,只听君侯抚掌赞叹:“长公子,这是你从何处寻的琴师,曲技高超,颇有隐士之风流,当真是个妙人。”
裴长公子笑道:“能令君侯展颜,引夜校尉和曲起舞,可见此人的确不凡,此人是我弟弟裴吟偶然结识,前日才得以引荐。”
裴吟也跟着笑道:“庄琴师除这首《高山流水》,还擅《五曲》,尤以《伐檀》最佳,君侯若喜欢,一会儿宴上请他弹奏便是。”
君侯欣然应了,请人带琴师先下去更衣,屋中说笑声不断,随后裴吟也起身出去,等他二人前后脚回来后,席上已经摆宴,等他二人一落座,君侯便宣布开席。
“难得长公子携家人拜访,孤却是禁足府中,不能张扬。”萧子衿举起酒杯,敬向同坐一席的裴青,“只能略备薄宴,借这盏酒谢过长公子了。”
“君侯言重了。”裴青举杯回敬,笑语晏晏,“今日这宴,既有佳肴美酒款待,又有三两好友作陪,已是佳宴。”
二人共饮一杯后,又听君侯笑道:“是,既是佳宴,亦算家宴,诸位,且由孤领这盏酒,我们共饮一杯,今夜尽兴!”
“谢君侯!”
众人皆举杯回敬,冬夜清冷,却因这宴会灯火,平添一种纵情声色之感。
外头听着的郑宛冷哼一声,今夜他妹妹的郑谡来给他送餐食,听见里头的笑声,内心不解。
“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啊?”郑谡道,“我听说萧氏三房的跪在她门口求了半天都没给个回应,她现在居然还有心情摆宴席?”
“这女人,心肠凉薄得很。”郑宛说着就“嘶”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你长兄我的脸,被那女人打成啥样,你这回来咋没带点药啥的啊。”
“打得那么严重吗?”刚黑灯瞎火的郑谡也没看清,这会儿瞅一眼也吓一跳,“哎呦妈呀哪来的野猪!”
“……”
郑宛心里堵。
正说着,扶摇苑里已是酒过三巡,琴声复又响起,郑谡侧耳一听,讶道:“长兄,他们好像在骂你。”
郑宛闻言抬头:“什么骂我?哪骂我了?”
“骂的内容都在琴声里。”
郑宛侧耳仔细听,越听脸色就越五颜六色,要不是他妹拦着,这会儿人已经到扶摇苑门口听曲子去了。
“萧子衿绝对疯了。”
宴上所弹正是裴吟所说的,琴师最擅长的《伐檀》,此曲成于何景,在座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都知道,再说这琴声戚戚,暗含肃杀,与前一曲《高山流水》全然不同,根本不适合在纵情声色的宴会上弹奏。
偏生君侯被禁足的事因和外头未了的大案分不开,此时允许琴师弹奏此曲的意思不言而喻。
郑谡离开时,扶摇苑里琴声不停,郑宛走到院外,让侍卫给他打开门,一眼便看见了门上映着的几个人影。
“君侯!”郑宛突然出声,屋里的琴声适时停下,“今日这曲子,可与你这宴会不搭啊,要不让那琴师换一首?”
屋里的气氛骤然被打断,片刻后就听君侯冷冷道:“那就换首《凤求凰》罢!”
“孤与长公子婚期将定,平素也算志趣相投,琴师奏此等雅乐,也是应景。”
琴师得言,低头开始调琴,冷不丁又听君侯道:“此曲曲调优美,若是被人打断了,破了意境,这宴也没兴致继续,还请琴师专心些,别再被旁人所扰。”
这话意有所指,郑宛闻言轻哼一声,转而就听那琴师起调,奏起了《凤求凰》。
“闲人走了,我们继续。”
萧子衿倚回凭肘上,看向跟前的人。
室内虽设宴,但因着琴师的眼睛不能见光,故而屋内灯火如豆稀,在君侯身前,金听澜摘了眼上的布,坐在她席前与其说笑,身上已换成了裴吟的外裳。
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看得分明,这人是从何时换的,冬日天黑得早,未有灯火照明的地方,俱是伸手不见五指,也凑巧的是,裴二公子体弱,虽年及十七,但身形略显瘦削,而金听澜病痛缠身,也是如此。
二人趁着机会悄摸一换衣服,金听澜将满是伤痕的手往袖里一藏,夜色下竟真无人看出那衣袍之下换了人。
而这段戏,从先前那曲《高山流水》奏响时便开始了,金听澜的手连拿笔都困难,是以从他们落座起,所有的曲子都是由裴吟一人所奏,从始至终琴师不言一语,事后也能推说是这宴上贵人众多,也轮不上一个琴师多言。
酒过三巡后弹起那首《伐檀》,借着室内灯火的幽暗,金听澜便有了机会,走到了君侯跟前。
一至君侯身前,金听澜就直直跪了下去,欲向君侯叩首,众人见状忙将他扶住,紧接着就听金听澜哑着嗓子,泫然欲泣道:“澜此生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让君侯与长公子如此倾力相救啊!”
萧子衿扶着他起来,面色温和:“你我兄妹相称,青梅竹马十余载,说这些做什么?快起来。”
金听澜却执意不起,郑重道:“还请君侯受澜这一拜。”
君侯扶着他的手一顿,旋即缓缓放下。
“澜是带罪之身,若无君侯与诸位相救,恐此生都难见天日。”金听澜眼含热泪,神情却是笑着,他的视线一一看过眼前的人,从君侯到裴青,再到越琼与夜歌,以及今夜慷慨相助的裴吟,最后又定在君侯身上,“这一拜诸位受得起。”
说罢,他俯身下去,重重叩首,琴声掩盖了声音,却又敲在众人心中。
“快起来。”一拜过后,只见金听澜还欲再叩,萧子衿连忙拦住,她看着表兄受尽苦楚的手,又想起了墨云惜此前的话,心中怨愤难平,面上仍挂着喜极而泣的笑,“你平安就好。”
金听澜抬头与她对视,正看见她眼中的泪从眼眶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