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和金听澜此时还没走远,忽闻身后惊呼,两人刚贴到一起的身体立马分开,活像手里装了同极磁石。
“……”
裴青突然对这两人传闻里的关系有了实感,道了声唐突又缩回了门里。
有道说君子不可窥私,但人都爱吃瓜,于是裴青留了条缝,看外面那两人重新粘一块了,才乐呵地走回去。
“君侯今日……是答应他了?”
与外头那仨男人的傻乐不同,萧子衿褪去华服钗环,笼着大氅靠在越琼怀里,任她给自己按摩头颈。
“答应什么?”君侯惬意地闭着眼,语气慵懒,“他的心意吗?”
越琼不答,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阿姊,你觉得他这算什么?”萧子衿笑着,自问自答道,“喜欢吗?我看不见得。”
“满打满算,我与这位将来的丈夫,才相识不足两月,对彼此的印象,更多都是来自他人传说。”
她说着又往上靠了点,好枕在越琼的胸前,也不要她给自己按摩,就这样靠着对方坐着就好。
“他怜悯五年前的孤女,又见过她的一腔孤勇,因着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心生好奇,便去寻找关于她的往事。”
“然后他发现他的未婚妻如他心中的印象一般,幼时备受父兄宠爱,任性而自由,想学什么就去学,想做什么就去做,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故事,也鲜活得像一只天高任飞的苍鹰。”
“萧六娘子的旧事听完了,那就该看看眼前的镇北武平侯,北疆频频传回捷报,我的名声因此打了出去,他对于孤女的怜悯在声名鹊起的时候变成了倾慕,加之这两月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他将倾慕想成是喜欢,很正常。”
“但是这不是喜欢,只是因为此前素未谋面,甫一相见又有传闻添色,才会被想成了喜欢。”
“如果放任他带着这样的‘喜欢’与我成婚,不说经年,只说几月,所有他自行添色的倾慕都会在朝夕相处中被消磨殆尽。”
萧子衿眼中一派沉静,仿佛是在解释一篇有些难懂的策论。
“如果他的未婚妻是个恪守世家教诲的贵女,他也能相敬如宾地对待她,爱上她,即使不能,那也就是寻常联姻夫妻的结局罢了,总不会比认清我对他的感情后更残忍。”
话说的还算委婉,但越琼心里想的却是,如今的君侯能引得公子倾慕,靠的是自己争来的权力。
倘若将曾经抛于族老表亲的问题给到裴长公子,问他如果与他联姻的女公子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没有掌兵之才,没有雷霆手段,只有一群如狼似虎的亲戚和敌人等着瓜分兵权,再将她嫁入内宅充作两族交好的摆设。
试问裴长公子会因一时怜悯,做那孤女的英雄,还是遵从家族的安排,将她困于裴氏那座雕梁画栋的金色囚笼?
尽管裴氏对子侄的教育是有名的贤德仁善,但人都是会变的。
越琼心想。
她的君侯非笼中囚鸟,纵是当年那样的困境都能杀出一条血路,但即使如此君侯也不会轻易回应一个士族公子所谓的真心。
“那您……为何还要回应他?”
越琼听到自己问道。
萧子衿转头看向越琼,只看见她微抿的唇,不由得轻笑。
“回应他,难道不就是在放任他吗?”
“可能是因为,他是现在就告诉我了吧。”萧子衿笑道,“所以我想选择他。”
她从怀中摸出那根簪刀,轻轻将刀刃拉出鞘。
“我能选择做世子而非郡主,选择做公侯而非谁的夫人,他说他对我有用,不想做联姻来的漂亮摆设,那我选择接受他,也未尝不可。”
银刃归鞘,将公侯眼中的算计掩盖成发簪所寓意的柔情,她的目光透过侯府的屋檐,望向被她置于黄金屋中的孔雀,笑意玩味。
“我很期待他与我并肩的时候。”
—
第二日,裴青休假不用去廷尉府,母亲知道他昨夜没回来后,今晨着裴薇裴蘅跑了一趟,给他送些衣物和妆奁。
郑宛对裴家人眼不见为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那俩姑娘进去后,拿着鸡蛋搓还没消肿的脸。
“长兄在这住的习惯吗?”
裴薇姐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侯府,走这两步比裴青熟稔多了。
“君侯照顾周到,怎会不习惯。”裴青轻笑道,“我还想问你们呢,君侯怎会知道我院里的布置,是你们谁告诉她的?”
裴薇和裴蘅相视一笑,道:“你去问萧阿姊不就好了嘛,日后都是要在一块过日子的,难道还怕问一句话?”
她俩这位向来不显情于言表的长兄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袖遮掩薄红的脸颊,别过眼装作在看院里的梅花。
“长兄,要我说啊……”两姐妹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神,只听裴蘅笑道,“君侯这座府邸,本就是为了您与她成婚后别居的,往后您在家呆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我和阿薇日后嫁人,都未必能像你俩这样远离舅姑,开府别居,她还能依着你的喜好给你布置别院,足见对你用心,既然有心,那背后的用意,我想倒也不必深究。”
“你觉得呢?”
裴薇紧跟着抛下这句话,然后就和裴蘅手挽着手,笑着跳着朝扶摇苑跑去。
“我听二兄说,你给萧阿姊找了个漂亮琴师解闷,我们也要去看看,先走一步啦!”
裴青无奈地看着她们跑远,却没有立刻跟上去,转而看向身旁的侯府侍从:“请问谒舍往哪走?”
“你要去谒舍?”
不等侍从回话,廊前就传来了夜歌的声音,裴青循声望去,就见夜校尉立于廊下,身旁跟着几名士兵。
二人互相揖过一礼,夜歌道:“末将正要去给君侯送今日的军务,长公子若是不急,一会儿同末将一起罢。”
裴青笑道:“有劳。”
少顷,夜歌从扶摇苑里出来,领着裴青往谒舍去,二人推开门,就见金听澜坐于背光处,摸索着面前的棋盘。
听见开门声,他循声望来,半阖的眼眸倒映着来人模糊的影子。
“长公子。”
金听澜起身向裴青作揖,后者忙上前扶住,让他回榻上坐好。
“季陵兄不必多礼,靖平只是来问些事,小坐片刻就走。”
裴青在他面前坐下,看了眼手边的棋盘。
失明之人的触觉与听觉较常人敏锐许多,方才他应该是在探棋盘的样子,好下棋打发时间。
裴青开门见山道:“靖平这次来,是想请季陵兄为日后上奏的几条政策提点一二。”
金听澜闻言不解:“为何是问我?”
对面的公子语气带笑:“凡政策皆与民生利益相关,哪怕眼前的政策事关你之生死,出台后也不可能只为小部分人考虑,当先顾及民众能否适用。”
“否则上位者三言两语出台了几条政策,却不能落地实施,那到头来也不过几行空话罢了。”
“然青久居于士族,鲜少了解过民间世情,不如季陵兄见多识广,便想来问问你。”
金听澜微蹙的眉闻言舒展,话中仍带忧虑:“在下四年未出世,外界民生早已改天换地,只怕会有失偏颇。”
“无妨。”裴青轻笑着摇头,将袖中竹简置于桌上,示意夜歌先看看,“季陵兄尽管直言,且当闲谈便是。”
夜歌接过那片竹简,给金听澜念道:“眚灾肆赦。”
裴青捻起一子黑棋,轻轻置于棋盘中,这声引得金听澜“看”过来,下意识拿起棋子,揣摩棋路。
窗缝漏下清晨的天光,将案上棋盘分隔阴阳,公子沐于阳光下,笑容昳丽明媚。
“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