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由羽林军押送的侯府马车停在廷尉府门前,秦怀之与裴青步履匆匆,连回头目送君侯离开都没时间,就飞奔至东院了解情况。
“你和君侯他们的人接触有段时间了,等会儿就由你去询问他们情况。”廷尉语重心长地说道,“语气委婉点,问完了就先处理尸体,送去府外义庄那保管好,之后再着人告知君侯将人安葬。”
“下官明白。”
裴青连声应着,先一步推开了东院的门,然后愣在了原地。
“这都什么事啊……”廷尉恍然未觉,径直进了屋,冷不丁就和榻上的金听澜对上了眼,“多可惜一年轻人,连眼睛都闭不上,等下他怎么还眨眼了?”
秦怀之觉得自己眼花了,里头的墨云惜和夜歌却面不改色,一个不由分说地给金听澜递药:“喝。”
一个则扶着他坐稳,在人喝完药后接过碗递给侍从,全程流畅得像条流水线。
“死人会复活?”
秦怀之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就要晕,被裴青和冲过来的墨云惜手忙脚乱地扶住。
“没有他就没死!”
秦怀之听了更晕了:“欺君之罪啊!”
墨云惜上手就是掐人中:“别晕!我给你解释!”
秦怀之又活了:“你说。”
少顷,众人围坐屋中,夜歌拉着墨云恒在外间鬼哭狼嚎,营造他们因挚友枉死而生的悲痛,来掩盖里头的说话声。
“又吵又没作用。”一个字都还没说墨云惜就烦了,让他们滚回来待着,“这都是权宜之计,事后君侯会帮我们跟陛下解释的。”
“你家君侯已经被禁足了。”
“不重要。”墨云惜笑了笑,“咱其实啥都没干,只是该做啥做啥而已。”
金听澜被害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城风雨,被关押的众医师自然也不例外,但是知道的方式却略有不同。
每位医师都被单独带出审问,过后又换地方关押起来,杨妁对他们每个人说了金听澜急症发作,仍在抢救,询问其案发前后细节后,就将人单独关押。
唯独对黄普,她什么都没说,只将人带到东院外,负责救人的军医适时地走出屋子,手里的布巾沾满了血,黄普就似未卜先知般知道了她的来意,跪在地上开始为自己辩解。
“军师明察!”黄普到底是没遗传到他老子的大胆,一嗓子刚嗷开,杨妁就失望地摇了摇头,“微臣只是听命行事,微臣没想过害命啊!您去查查便知,所有的药量都是正常且符合他身体情况的!”
见杨妁没反应,他就知道自己的辩解毫无作用,膝行几步上前抓住对方的衣摆,被她嫌恶地撇开。
“您信我!微臣也算在朝中有一官半职,怎会不知那人对朝中的重要性?我也只是权贵的马前卒啊!”
“我何时说你害命了?”杨妁在他面前蹲下身,眼中一片冰凉,“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笃定金听澜会因你而死?”
黄普的眼睛缓缓瞪大了,好歹浸淫宫廷数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他们设下的圈套。
这个套是何时下的?是他今早说出金听澜的病情好转开始,还是从数日前他踏入廷尉府开始?
眼前的女人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分明只有几面之缘,她的眼神却好似与他早有故交。
“你不如你父亲。”
杨妁淡然道。
“那个畜生在诬陷恩师谋反时,从来都是面不改色的,他甚至还大义凛然地劝过我,不要试图挣扎,惹来杀身之祸。”
黄普不明所以,他抬起头,正好撞进了杨妁眼中浓郁到化不开的仇恨里,如浆糊般混杂的脑子牵扯出有关父亲的旧事,他终于从女人那张陌生的脸上,看出几分故人的影子来。
“你……”
心中疑问还没出口,晋阳军就声势浩大地冲进门来,将他的脑袋按进了雪地里。
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廷尉正许临缓缓走出,一板一眼地定了黄普的罪:“太医令黄普涉嫌谋害金家案兼丰县案证人,证据确凿,动机明确,现由廷尉正代行廷尉一职,批令收押。”
在他的身后,夜歌和墨云恒扶着面色苍白的金听澜走出来,按理说军医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该在此时出门受寒。
但有什么是比看着要杀自己的凶手落网更大快人心的事呢?出门受风对身体不好,但目睹全程他爽啊!
“剧毒的朱砂易引起注意,你不敢多用,当归和川芎是救命良药,多用二钱也是害人无过,都闹到这程度了,我若是没死,太医令你才该害怕吧?”
金听澜声音沙哑,面上尽显疲惫,不能见光的双眼在刚出门时微闭了闭,再睁开时幽深的眼眸映着雪光,有如青磷鬼火。
“可惜啊……”
金听澜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沾血素衣在雪中摇曳,衬得他真像个从黄泉河里爬回来的鬼。
“前朝秘药没毒死我,四年牢狱没逼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被废了都没压死我,区区二钱活血药,离要我的命只有一步之遥,却到底没把我药死。”
他唇边扯起一抹阴冷的笑,无神的眼睛有如深渊:“我要是你,这会儿该恨死我了。”
话音刚落,一条布巾隔着人群丢到他脚边上,军医气急败坏地骂道:“装什么牛叉呢?滚回去待着,病号不许吹风!”
装够了的金听澜被夜歌和墨云恒扛回去关上门,被压在地上的黄普才恨恨地抬头,盯住了杨妁。
“这不是公报私仇吗?”
秦怀之皱了皱眉。
“太冒险了,你们怎么不早说杨妁和黄氏有过仇怨,这要是被人抓住马脚,被反将一军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与廷尉的担忧不同,墨云惜笑意从容,与君侯如出一辙的运筹帷幄,“黄普受人指使,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后面的人不论是谁都十有八九跟两桩案子有关系,这个结果是他们有十张嘴都说不清的。”
“那你该怎么和君侯解释金听澜的死?”
裴青拧眉问道,他可忘不了君侯当时在大殿上那副神伤的样子,迄今为止她已经两次为了金听澜的生死在大殿上失了分寸,金听澜之于萧子衿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你怎知这不是君侯的意思?”墨云惜反问,当着金听澜的面她也没避讳这些问题,对于她这个直性子而言,与其委婉游说,不如早早挑明,“对于君侯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眼前的正事,然后才是旁的心思,连她自己的生死都不在她考虑的范畴里。”
“金听澜的命关乎案情发展,就算他今日真的因此而死,君侯也会让他的命发挥到最大的作用。”
“而无论怎么说,今天的结果就是我们揪出了黄普这个马前卒,确认他背后的势力和案子有勾结,金家案真相也解开,金听澜也没有死,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裴青和金听澜不约而同地垂下目光,墨云惜也知自己说多了,闭嘴给廷尉斟了盏茶,示意他打个圆场。
廷尉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问道:“行了,干正事吧。”
“金听澜既然没事,那就得另寻地方安置,廷尉府人多眼杂已经不适合他待着了,牢里也对他的身体不好,你们想怎么着?”
夜歌说道:“我们打算让他去侯府。”
“侯府现在严防死守的,你想让他怎么进去?”
“这个嘛……”
夜歌几人的视线聚在一旁的裴青身上,不知道为啥,裴青在那一女三男的眼睛里看到“怜悯”两个字。
直觉使然,他觉着这怜悯应该不是啥好东西。
“长公子。”墨云惜目光严肃,“这可能得牺牲一下你的清誉。”
金听澜忍不住插嘴:“只是他的清誉吗?”
小半个时辰后,夜歌和越琼领着一众人追上了萧子衿的马车,跟羽林军好一番扯皮,他们才同意让夜、越二人进府护卫君侯安全。
侯府的大门早被羽林军围了起来,进出都得进行盘查,越琼将君侯扶下马车,不动声色地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安”字,旋即就随君侯进了大门。
羽林盘查严苛至极,数人相送君侯至门前,最后果真只有越琼和夜歌两人进去。
同日,包括叶云锦在内的几名嫌疑人被廷尉府放出,与来打听消息的王夫人和萧子檩擦肩而过,母子俩因家中“顶梁柱”杳无音讯的焦急,与她无人迎接,独自乘车回家的黯淡形成鲜明对比。
她空荡荡的脑中回荡着两种声音,一个是父亲在她离开晃着她的肩朝她吼,让她无论如何都别听廷尉府的话,一个则是君侯麾下将军的循循善诱,让她在尚有余光的母族和大山倾颓的父族之间抉择。
叶云锦带着这些声音缩在马车一角,回家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侯府的管家亲自出府,将侯府几日的菜肉运回来,负责看守的羽林军对着那几大筐子菜严加盘查,恨不得帮后厨连菜一起掰了,才放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