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氏老宅的时间在金听澜的声声哀嚎中向前推移,肃穆的祠堂化为焦土,风雪压了屋檐一重又一重,金言鼎和金听雨也早已成了土中枯骨。
可他们的血却黏在金听澜那双曾救过无数人的手上,经年累月结成诅咒,让他再也无法拿起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医术。
四年牢刑损身折寿,迫子杀父积毁销骨,世间最狠毒的杀人方式,莫过于此。
“廷尉。”廷尉府四人站在金听澜几步之外,君侯位于最前,眼中唯见厉色,“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秦廷尉语气冷冷,“杀人者,鼎、闲、雨三人也。”
案情有了进展,廷尉和许临不再停留,匆匆离开,院中金听澜的哭喊声却还在继续。
他似乎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了,不停地用地上的雪去搓自己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四年前的血迹擦去,但显然无济于事,反而让满手的雪白多了一抹鲜红。
这样的异常牵动了萧子衿心中的警铃,她和裴青疾步上前,正要查看金听澜的情况,紧闭的大门却在此时被人一脚踹开。
“郎君!”
夜歌闯入院中,与廷尉擦身而过,先君侯一步奔至金听澜身前,阻止他自残的动作。
“金听澜,你看着我!”
撕扯手臂皮肉的手被人强硬地分开,夜歌将金听澜按在怀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金听澜的哭声在夜歌的怀抱中戛然而止,他缓缓起身,空茫茫的眼睛里映出眼前人的身影,少顷就听他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到几不可闻:“阿夜……”
夜歌心中钝痛,他温柔地拥住金听澜,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阿澜,都过去了。”
“不……”金听澜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眼泪从眼眶中滚落,“没过去,阿夜……没过去,我还在这里……咳、咳咳!”
夜歌无措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面露担忧的君侯二人,正要继续安抚时,金听澜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金听澜!”
众人面色大惊,萧子衿疾步上前欲将其扶起,却见那血从金听澜口中不断涌出,很快就叫他失了力气,倒在夜歌怀里昏了过去。
“传太医!”裴青急声下令,“不,去寻君侯帐下医官,告知廷尉,廷尉府戒备,所有太医不许出入,排查所有负责金听澜膳食药方的人员!”
—
金听澜吐血濒死的消息传得很快,或者说,压根就没瞒住。
廷尉府疾驰的车马在半道上就被宫里来的人截住,为首的小黄门面色凝重,请廷尉与萧、裴二人进宫问话,后者三人看着金听澜的情况没有做过多的犹豫,当即下了马车跟人走,让夜歌快马加鞭送人回去。
在夜歌带着金听澜进廷尉府大门的同一时刻,阮晔秋带着虎贲军赶来,守住廷尉府所有出入口,墨云惜领着一队晋阳军里应外合,看住了所有太医和嫌疑人员,将整个廷尉府围得水泄不通,只余医官们在府中焦急奔走。
廷尉不在府内,廷尉正就自动顺位代理话事,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就有不下十人来探口风,全被他以“案情无可奉告”打了回去,但金听澜这一路上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像在告诉众人他性命危矣。
“咳呃——”
金听澜眼神涣散,吐血不止,五脏六腑似都要一起呕出来,他卧于夜歌怀中奄奄一息,医官将他摆成侧卧位,剥去他上身衣物,连施几针在合谷、隐白、内关等穴位,才堪堪止住血。
医官抹了把冷汗,转头急声问道:“血暂时止住了,可有查出他为何发病?”
“查到了!”话音刚落,有医官匆匆跑进来,手中捧着之前留下的药渣和药方,“药方上的用量和实际所用被人篡改过,厨房的下人交代,这些时日公子病情渐好,药方中有些药会有加减,其中活血药多加了二钱!”
“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此。”那医官又拿出两个劈开的药丸,指着其中之一道,“这枚丸药里,被人多加了一味川芎。”
夜歌还没反应过来川芎有何功效,但面前的医官闻之脸色大变,怀中人也突然动弹了一下,竟又吐了血!
“怎么回事?!”夜歌失声喊道,“刚才不是已经止血了吗?”
医官来不及回答,一边搭着脉,一边指挥人给金听澜拔下几根针,然而这个脉他越把脸色就越难看。
少顷他骂了句脏话,立刻吩咐道:“取雪来!”
侍从立刻动身取了捧雪回来,医官匆匆用布包了按在金听澜心口,即使金听澜已经因失血而发抖,冰凉的雪触及身体时他仍是一激灵。
“刚施针完不能冰敷啊!”
“他要是不能活,死了尸体照样是凉的!”医官吼道,雪在室内化得很快,刚化成水就有侍从换新的上来,“人活着才能去想怎么治后遗症!”
一直去外面取雪如同杯水车薪,刚从外面进来的杨妁一听见里面的动静,就立刻让人去寻冰替代,医官则顶着一脑门压力,将冰敷的任务交给夜歌后,就拿出自己在战场上的所有本事开始救人。
雪水顺着金听澜的胸膛淌下,心脉暂时护住,却仍阻止不了他的生息在一点点减弱。
“阿夜……阿夜……”
金听澜强撑着一丝力气,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夜歌发着抖的手,夜歌回过神,忙紧紧抓住他。
“我在。”夜歌极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扯出一抹安慰的笑,“没事的……没事的……”
“……”
夜歌看见金听澜张了张口,似乎说了什么话,但因为他没力气了,声音微乎其微,于是夜歌俯下身贴在他脸侧,去听他说的话。
“我想活……”他说,“我想活。”
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夜歌咬着唇,忍住将要涌出的泪,他攥紧了手中的冰袋,微弱的心跳声隔着布巾传到他的手心。
“咚咚……咚咚……”
“……”
肃穆的宫墙内,秦怀之、萧子衿和裴青三人跪在南宫殿内,刘懿应是对这个情况十分恼怒,对他们避而不见,传信的小黄门得了方涵的令,不时进来通报一声廷尉府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小黄门每多说一个字,裴青的脸色就苍白几分,其实他也不清楚君侯帐下的医官有没有本事救人,只是最初下令时太过紧急,太医们不能用,去额外找人来不及,唯有晋阳军的医官因君侯近日病着随行在侧,所以他本能地对她的人有信任而已。
可现在……
裴青抬眼望向那阶上的汉白玉九龙腾云屏风,最中央的龙头狰狞而威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就在这时,萧子衿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
他侧目看去,只见君侯目视前方,对周遭挑衅的声音充耳不闻,廷尉虽说也担心宫外的情况,但也没因为宦官的行为而失了方寸,冲人翻了个白眼就又维持原来的姿态,静候天家发落。
“你一看就是小时候没干过什么坏事。”君侯低声道,“我小时候要是做什么事了,父兄举着传声筒贴我耳边一件件念的。”
你还骄傲上了?
廷尉撇撇嘴:“怪不得你现在脸皮这么厚。”
萧子衿小幅度地弯弯嘴角,算是笑了,也安抚了裴青乱糟糟的心绪。
“将儿时的顽劣小事,和朝野上下关注的大案类比,镇北武平侯还真是少年心性。”
可还没等裴青松口气,殿门外就传来一威严冷漠的女声,紧接着就听见一阵金铃交响,环佩叮当之声自宫门外渐近,萧子衿冷冷侧目,见一身着宫装的美妇人在一众宫女黄门的簇拥下,施施然走到他们面前来。
秦怀之见到来人,忙领着身旁两个小辈行礼:“微臣拜见郑昭仪!”
萧子衿和裴青跟着齐齐拜下,却听郑昭仪冷冷一哼,并不让他们起身,素手一挥让宫人退下,只留宫令在身侧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