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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二卷·第十三回《问君可为手中刃,公子箴言诉真心·上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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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你怎知你不是?”

裴青闻言一愣,回身望去,却见君侯从屏风后走出来,眼中笑意温和,手中拿着一支发簪。

没人能比裴青更熟悉这支簪子了,从木材到花样,再到藏于其中的兵刃材料,就连制作簪子的匠人,都是由他亲自挑选和监督,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可当对方收到这份礼时,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赠簪者的用心。

簪中刀表面的接口近乎不见,萧子衿握着簪头将藏于其中的兵刃拔出,细长的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光,经年日久,仍明亮如新,可见如今的主人对它有多爱护。

裴青见物生情,又忆起了五年前的风雪天,他回身上前,忍着心下的触动唤道:“君侯还留着它?”

“北疆的大局因古玛一战而扭转,它可是功不可没,如此功臣,我自然善待。”君侯笑着道,转身回了隔间,“进来坐吧。”

裴青忙跟上去,隔间里摆了一方小案,旁边是鼎小炉,先前煨着君侯今夜的药,此时炉火尚暖,一时间屋内药香正浓。

“此回雒阳,原是想将它物归原主的。”

裴长公子刚坐下,脸上想跟君侯回忆那简短的旧日往昔的喜悦神情还没展开,就突兀地停在了嘴角。

“什么?”

君侯不答,只将那簪子放在桌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簪中藏刃,意作蛰伏,利刃出鞘之时,天下大变之日’。”君侯轻声道,“五年前你托季陵给我送东西,附带的信中说了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裴青没接那簪子,答道:“自是记得。”

五年前,萧子衿受命出征匈奴,来时身边只有寥寥数名亲信相随,走时竟有万万百姓相送,裴青本来也该在送战的队伍之中,可惜临时被家中事绊住手脚,只得托金听澜替他送战。

彼时世子大军已行出十里有余,金听澜快马加鞭,亲手将裴青所赠之物送到萧子衿手中,世子打开一看,就见那格外精致的盒中躺着一支簪子,簪身通体紫黑,全无半点装饰花样,可谓是素净得很,再往下翻,就是裴青的亲笔信。

当时金听澜和墨云恒皆在场,与世子关系甚好的金小公子当场就变脸了:“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就送你簪子,还送个这么素的,谁家好人能这样干呐?”

墨云恒没见过那裴氏公子,眼睛却是尖,指着那簪子道:“世子,这簪子似乎不同寻常啊。”

众人定睛一瞧,一根素簪能有什么不同寻常,世子拿起簪子细细查看,竟真在其簪头处发现了玄妙,只见簪身近簪头处,有一圈微不可查的缝,世子见状握住簪头向外一拔,一线寒光便映入她眼眸。

“嚯。”

众人见状纷纷大呼,道这裴长公子真有意思,旁人送姑娘簪子是寄以情思,他这簪子却是暗藏杀机。

世子看着手中的簪刀未发一言,却是轻轻弯了弯唇角,替她拿着盒子的越琼在此时上前,将盒子里的信递了过去。

世子打开那占了盒子一半地方的信,其他人也跟着凑过来看,见那简上所言虽急切,字迹却端庄得像是名家碑帖,即使只是一封临别附信,其字也能叫在场的几位读书人道一句好。

只见那信中写道:

世子亲启:

见信如晤。

某闻世子即日出征匈奴,本当亲送,奈何家事缠身,只得托季陵公子相送,某深感愧欠,聊赠一物为君送战,望君莫嫌。

世子高明远识,纵陷困境亦不受阴诡所扰,此为幸事也,可战场诡计不比朝堂要少,某有拙见,观令尊及令祖父生前一战,恐为身边奸人所害,世子与令尊为人光明磊落,自不会轻疑身边亲信,但小人难防,世子此征定要谨慎,莫轻信旧人,反受其害。

盒中之物是某前些日托匠人所做,时间匆忙,做工粗陋,却可承托某对世子之钦佩。

簪中藏刃,意作蛰伏,某知世子此去报仇心切,定不会甘心韬光养晦,某亦不愿如此,可以世子之聪慧更须谨记‘名剑虽利,实也摧折’,世子之勇更胜名剑,名剑入鞘并非懦弱,而是在静待时机,以图大谋,他日利刃出鞘之时,便是天下大变之日。

切记,切记!

某惟愿世子此去所向披靡,无畏无敌。

裴氏子青敬颂。

天祥十四年冬月初五

行言急切,却字字诚恳,世子当时与长公子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就能得此良言劝诫,实属难得,而世子向来有虚心纳谏之德,对信中所言自是深以为然。

按寻常话本的套路,主角们若是有了这样一个令人深刻的开头,从心存好感到经年后水到渠成,可以说是顺理成章,又省了写书人的事,可为何在故事的开头,君侯和裴长公子的重逢却裹挟着猜忌和算计呢?

萧子衿不愿说,裴青却是心知肚明,因为他当年在信中的话语全都一语成谶,害死萧子衿父亲和祖父的人中除了有开篇提过的,与匈奴人勾结的萧涯外,还有老侯爷曾经最信任的下属,甚至连萧子衿曾以师长之礼待之的人也参与过,问及背叛缘由各不相同,却都与私利相关。

就裴青所知道的一个人来说,当年君侯差人将其押送回京由天家发落,裴青与其祖父一道听审,问他为何背叛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君侯,那人说对方许诺了他高官厚禄,那是他在战场上搏杀一辈子都没法给家人挣到的数目,而老君侯为孙女亲手打造的一把长枪,却能抵他一家老小好几年的开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裴青听后只觉心中悲哀,哀老君侯为大汉劳苦功高一世,却死于这种卑劣阴诡中。

那人只说老君侯疼宠孙女,许重金为其造神兵,却不说晋阳萧氏驻守边关数十年,在朝廷多次拖欠粮草支援时耗尽家资养兵,才使得边关士兵不因饥寒而退却,不因兵器老旧而无胜战之力。

而被他忌恨的,那柄说是耗费他家好几年花销才能打造而成的长枪,在萧子衿手中有如神兵利器。

匈奴大将的人头,西羌士兵的断足以及背叛之人的人头都曾被她挑于其上,随即就被君侯甩落在马蹄后,为大汉百姓换来长久的和平。

至于幕后之人许那人的高官厚禄最后并没有实现,反而还因东窗事发连累妻儿老小。

连作为旁观者的裴青在知道此事后都为老君侯感到悲哀,作为老君侯亲孙,萧凭雁亲女的萧子衿,在看到这些曾经的长辈为这样一个荒诞理由背叛自己的亲长又该有多痛苦?

人心多易变,私利可杀人,连跟随祖父和父亲多年的亲信都能因为旁人一点恩惠就背叛上司,害得大汉边境战火连绵,百姓困苦,萧子衿又如何能在与裴青分别数年后,对其有信任呢?

当时在宫中为取得君侯信任而说的一番话,想必在君侯看来,也如诓骗之语般无二罢。

思及此,裴青立时就接受君侯要将旧时所赠之物退回的事了,他心下那些难言的念想与君侯的创伤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退回的也只是一支簪子,而非两人的盟约。

只是一支簪子而已,退回来没事的……

裴长公子搁在案上的手不自然地蜷了蜷,终是舍得伸出一只手,去探案上那支簪子。

他刚碰到簪子光滑如新的簪身,慢吞吞地撤回来时,萧子衿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粗糙的茧子蹭在公子细腻的手腕上,竟带起了一片薄红。

“……哈。”

裴青不明其意,却是不敢抬头去看萧子衿的眼睛,也不敢收回手,萧子衿则是笑着,也没做什么,按着他腕上的指尖最后移到簪子上,缓缓抽出了刀刃。

“可我改主意了。”

裴青见状一愣,还没发问,就又听君侯道:“你说过,利刃出窍之时,天下大变之日。”

“三年前古玛一战,是它第一次出鞘。”萧子衿定定地看着他,“那一战扳回了北境的战局,匈奴人在我朝境内占领的城镇,一夜之间尽数回归,而后晋阳军便以压倒性的攻势打退匈奴,甚至一度打进了王庭。”

“而我萧子衿的名字,也在那一战后扬名天下。”

君侯正手持刃,细细打量着那明可照人的细刃,窄若一线的刀面上映着他二人的眼睛,一人困惑不解,一人望着对方,眼中志在必得。

“现在它又出鞘了,那便意味着这天下之势还要再历经一次大变。”

君侯将那利刃拍在桌上,向前一推,随即松开了手,此时刀刃位于桌案中央,无论是君侯还是裴长公子,只要伸出手,这把能扭转天下大势的兵刃都是触手可及。

“我有意做个惊天动地之举,但……”萧子衿收着话尾,眼中含笑,“谁来做这个执刀人呢?”

裴青闻言抬眼,正好撞进了她眼中的笑意里。

萧子衿肩上刚受了伤,坐下后就倚着凭肘,除了刚刚那几下子就没怎么动弹,即使如此,也不妨碍她在雒阳这张大棋盘上运筹帷幄。

“谁来做这个执刀人?”

裴青将这句话细嚼慢咽,笃定萧子衿这句话并非在问他谁能做,而是在问他有没有资格做。

思及此,裴青轻轻一笑,道:“没人比裴氏更适合做这个执刀人。”

他说的是裴氏,而非他自己,这叫萧子衿有些意外,却也能理解。

“为何?”

要知道在旁人看来,裴氏这些年可是被手握雒阳大半兵权和要职的司郑两家士族压制,即使是现在司氏有把柄握在廷尉府手中,也不代表能轻易撬动。

“君侯对郑氏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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