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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二卷·第十二回《君侯携锦夜游雒阳,动之以情问苍生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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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现在你还觉得,你叶氏只是棋子吗?”

叶云锦的背抵上城墙边缘,已是退无可退,她听完萧子衿的话后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张口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贴着墙的身子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她能说什么?她能为她的父母辩解什么?

说时也命也,她生在好时候是她命好,那些死在灾祸里的人都是命苦活该吗?

她做不到!

萧子衿好似有一双能看透人本质的慧眼,当日在生辰宴上不过与叶云锦相会半刻,便能看出她与家人的不同——这也多亏了叶氏近年家道中落,使得苏夫人不得不严格家中年幼子弟的言行。

眼见得她摔倒,萧子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低头便看到了她眼里的惊惶。

“你心里有答案的,那些百姓他们本不该死。”萧子衿轻声道,“刚才在城门下的那些人,他们也不该死。”

“可死在这个世道已经是很轻易的事了,想活下去对他们而言更难。”

萧子衿抬头望向廷尉府的方向,眼中空茫,如果叶云锦此时抬头,能看到她漆黑的眸底似有哀伤。

“几年前瘟疫肆虐的时候,你家里有人被殃及过吗?”

她自问自答着,缓缓收回目光。

“瘟疫如虎狼,肆虐之时十三州半数沦陷,尤以南方最为凶险,偏生有些人爱做舍己为人的大善人,一听到南方瘟疫肆虐,就奋不顾身地前去治疫,当地的州府不作为,有意放弃一些偏远贫瘠的县城,连累他和他的祖父也被困于其中整整三月。”

“他的祖父因此客死他乡,他也险些丢了半条命,却一直在为了百姓与县官据理力争,不愿放弃那一城病患。”

叶云锦闻言缓缓瞪大了眼,像是在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我也觉得他傻。”萧子衿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轻笑了一声,“从小就这样,认定一件事打死也不改,我当年来雒阳城见到他,与他说起此事,这傻子还同我说笑,说他现在诊治时疫已是得心应手,凡他所至的地方绝不会再有瘟疫了。”

叶云锦不曾见过这个固执的傻子,但不能否认的是,在瘟疫横行的那几年里之所以还有人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这些穿行于疫病中一刻都不敢歇下的医者居功至伟。

可再精湛的医术也断不了人心的恶,金听澜这样救苦救难的大善人最后得了什么下场,叶云锦所知甚少,可从今日廷尉府的风声和君侯的言行……那人只怕不好了。

“放过你们,嘴一张一闭是很轻易,就像你父亲那些人从始至终都只是把这批赈灾粮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一样,从周边郡县走个过场,就又回了自己口袋里。”

萧子衿目光沉沉,扶着叶云锦的手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可那些饿死、病死的人,谁来替他们讨公道?谁又来替那个傻子讨公道?”

她抬手指向廷尉府,又颇为强硬地掰过叶云锦的肩让她去看。

“四年。”

君侯眸底闪过一瞬杀意,娇生惯养的贵女在她手中,如同一只待宰羔羊,她的手只需再往上几寸,贵女如玉般白润脆弱的脖子就会断在她的怒意里。

“那人因尔等畜生行径,在牢里蹉跎了他本该最意气风发的四年,而你父兄却在雒阳踩着别人的尸骨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你知道我当初在你府上参宴,忆起他的遭遇时,我有多想杀了你们吗?”

君侯动怒了,叶云锦肩膀生疼,几欲落泪,可她不敢哭,更不敢去想她的问题,只能战栗着靠在城墙上,闭上眼假装没听见,可君侯的声音尖锐如针,容不得她忽视。

“他是还活着,可他现在比死还痛苦!此时若是在廷尉府,我定然会带你去看看你父亲造下的孽,可叶云锦,作为仇人之女,倘若你还有良心,倘若他就在你面前,你敢见吗?”

那定然是不敢见的,未等叶云锦回答,萧子衿很快就放开她了,她似是觉得自己跟一个小姑娘动气很是失礼,为表歉意,君侯向后退了几步,留出空间让叶云锦缓缓气。

“……所以你是觉得,只要我父亲去死,公道就会来了对吗?”叶云锦将衣领抓松了点,大口喘着气,哽咽着开了口,不等萧子衿说话她又接着道,“可是凭什么……”

“害那个人的只有叶氏吗?压迫庶民的地方只有雒阳吗?”

她脚下有些不稳,不敢再站在城墙边,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点。

“君侯口口声声满是成算,廷尉府出动更是雷厉风行,然而幕后之人的小儿子却在你身边与你亲近,他本人在朝会上甚至都对你笑语晏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与他们握手言和了,谁能想到你转头就一个劲地打压我们!”

想到这些日子里数不清的盘问,打不开的家门,往日与他们家交好的世家全都在装聋作哑,被廷尉拉走审讯的兄弟离开前还好好的,回来时却是被廷吏抬着,浑身血淋淋没一块好肉,叶云锦就又恢复了生气的力气,她抖着手直指萧子衿,这对于一个世家贵女而言是个极为冒犯的行为,可她连家都要没了,哪还会管那么多虚礼。

“你会这般做,不就是因为叶氏较你势微,可随意开刀吗?我们一家是该死,可你又算什么好东西,天下的士族哪个不压迫底层人,你自诩仁义为民,可你管得了你的亲族,管得了你的子孙后代不欺压百姓吗?”

强词夺理。

萧子衿叹了口气,她离得远,又站在背光处,神情晦暗不明。

看来叶云锦是深知家族没救了,就连今日应下邀约,被她父亲放出来杀人,也没想着为自己家族辩几句理,只是发泄般将所有人跟她叶氏混作一谈。

“我从未说过我与你们有什么不同。”

她淡声道。

“你说得对,天下乌鸦一般黑,士族高于庶民,就注定压他们一头,我的仁义只能约束我自己,却约束不了我的亲族,阻止不了他们行恶,这样的仁义无非就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压迫罢了。”

“可即便阶级如此,你们也不该随意凌驾于众生之上。”

叶云锦盈满泪的眼睛一动,不服气般地别过脸,下一刻却见君侯走上前来,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今日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和你争辩这些的。”

叶云锦心下一惊,下意识握紧了,余光一瞧才发现那是柄匕首。

“你今天应邀来廷尉府,是真心想杀我,还是想在廷尉府自尽,让你父亲借机生事,我都不在乎。”

迎着叶云锦错愕的目光,萧子衿牵住她的手,半强迫半引导地让她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眼中情绪已被隐去,仍是那副冷情的神色。

“你想你的亲族活下来,我也有想要保住的人,”

叶云锦意会到了她想做什么,下意识要挣开她的手,奈何君侯武将出身,连二成力都未曾用出来,她就已经奈何不得。

匕首锋利的尖抵在了君侯的肩头,叶云锦急得要哭出来了,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在君侯眼中看到了坚决二字。

她轻轻俯下身,贴着叶云锦的耳边,对她说了些话。

“云锦,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得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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