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反问道。
君侯略思量了一会儿,道:“权倾朝野,却树大招风,尤其郑宛这一辈人最招人眼。”
“那司氏呢?”
君侯道:“较前者低调一些,且家风严谨,跟铁桶似的,不过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如若裴氏要与之敌对,君侯以为,当凭何胜?”
萧子衿闻言看了他一眼,却见公子眉眼含笑,未如所言般现锋芒。
君侯并未立刻回答他,而是把三家权力架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玩味地看向裴青,道:“你不是不认同你祖父的部署么?”
裴长公子淡然一笑,只道四个字:“年少轻狂。”
萧子衿即答:“只知道胜者为王?”
裴青无奈地看着她,再唤她时尾调都是拖着的:“君侯……”
萧子衿不逗他了,正色道:“要赢他们好说,无非就是断其枝,毁其干,难的是他们的枝干多居于中枢,把控大权,而裴氏除了你们祖孙三代外,羽翼大多都在中下层和地方,再有一点,你们在军中无人。”
“不过这点可以忽略,萧氏和裴氏即将联姻,两家资源共享,裴氏子弟授以武职是迟早的事。”君侯按了按肩上的伤,抬手又倚回了凭肘上,“至于位于那些中下层的官员,长公子以为该如何利用?”
“今日夜已深,青就不说远的了,就以近前的案子为例罢。”裴青看出君侯身体不适,也不多唠叨了,“比起中枢那几位的专制,中下层官员在如今可谓是人微言轻,但也正因如此,他们能做更多我等无法顾及的事。”
萧子衿闻言勾唇,示意他继续。
裴青继续道:“就好比过些时日,君侯那位叔父不日也将押解回京,审问贪污丰县钱粮相关案情,可经由丰县一行后,青深知君侯敲山震虎的目的将达成,我等再出手,反而会催使那些人更加沆瀣一气,如此一来,联合各部中下层官员,配合调查各县才会更有效果。”
“可你怎么保证这些人能全听你的话呢?”萧子衿又问,“裴氏是名门,众人汇聚于此自然也是为了求个名门重臣的名气,可裴相部署已有十多年,倘若裴氏的名声和权势没法给予他们应有的荣耀,只是让他们安分于方寸间,终会有人心生不满,随后倒戈对手。”
“那更要趁此机会,在扳倒对手的同时肃清内部蛀虫。”裴青正色道,“人是复杂的,如果裴氏不能满足他们的期望,走便走罢,裴氏也不是什么桃花源,可就怕有人已成暗鬼。”
“好比丰县一案牵连的几处郡县,人人都参与其中贪污钱款,若其中有一个县衙出淤泥而不染,反而对这件事的举证十分积极,君侯觉着可信吗?”
不等萧子衿回答,裴青就接下去说:“自然是不能信。”
“同伙都在不遗余力地敛财,他们凭什么无动于衷?这时候装廉洁奉公,越能代表他们藏着猫腻深啊。”
“有道理。”萧子衿赞赏地点了点头,“继续。”
裴青笑道:“这些只不过是为了现下的案情调查做推动,还算不上什么深谋远虑,君侯要做的事情是惊天动地的,并不急于此一时。”
“我确实不急。”萧子衿笑吟吟道,“东边院子病着的是我表兄,长公子为了他倒是比我还急。”
裴青干咳了两声,又转了话锋,似笑非笑地问道:“君侯想要扳倒司氏或郑氏吗?”
“雒阳的世家都想扳倒他们。”
萧子衿看着他,答得模糊。
“又掌内廷又拿兵权的,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了,谁看得过去?”
“想扳倒他们不容易。”裴青没接这话,继续道,“君侯借由司四公子与夜校尉的旧事,与那两兄弟搭上线,想必也是为了从长计议,是以青方才所言,不过是在为日后的持久战做谋划。”
司玉阳和司摇光二人近月以来与君侯来往甚密,对雒阳众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司氏对此没有异议,众人也就当这两兄弟是在为司玉衡求情,才会与君侯频频来往示好。
“比起金家杀人案这种伦理案子,丰县案等一系列贪污案才是更耗心力的拉锯战,其中牵涉世家门第不等,家道中落如叶氏者容易拔除,就怕司氏会不管不顾,直接将罪名全数推到其身上,到时任你由百般计谋,短时间内都很难有像今天这样的机会了。”
萧子衿听到这,也是面露难色,想来这一月君侯没少为了此事头疼,只是一提起,就忍不住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
“君侯可是头疼了?”
裴青止住话头,关切地问道。
君侯摆了摆手:“无事,以前在边关吹风留下的毛病罢了,你继续。”
裴青却是不说了,只道:“家母曾患头风,青为此学过一些推拿手法,蛮有成效,君侯若是不嫌,可否让青一试?”
萧子衿抬眼瞧他,不解他这时候说这些意欲何为,但头疼确实磨人,更别说她已经好几夜没好好休息,这会儿若是不治,只怕明日都别想好。
“允了。”
裴青得言上前,坐到萧子衿的身后,抬起手覆在君侯头两侧穴位,由轻到重地按摩。
长公子手法熟稔,想是常为家中长辈按摩,不过一刻,君侯便觉头疼舒缓,紧皱的眉头也随之松开。
“长公子可造之才啊。”萧子衿笑道,想着裴青顾及礼数,二人坐得不近,便缓缓向后挪了挪,好让裴青抬手时不会那么累,“怎么什么都让你学会了?”
“哈……”裴青轻笑,这大抵是君侯对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了,见君侯朝他靠近了几分,身上金疮药的气味若有若无,叫长公子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愉悦,“君侯为何允我近身?”
君侯奇怪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但仍做了回答:“自然是因为相信你。”
话毕,她感觉裴青向后退了点,因着他还在按着穴位,君侯也就迁就着向后躺。
“君侯信任青,是青之荣幸,可这样的位置……”裴青声音仍是笑着,手中动作却停住了,“如果青是奸细,我现在要想杀你,轻而易举。”
萧子衿听到这话前,眼睛还是闭着的,可等裴青动作一停,她就睁开了眼,眸中神情从容,似是不觉。
裴青方才的话像是在开玩笑,推拿的动作越发轻柔,见君侯身体始终不曾做紧绷的戒备状,手上的动作就开始游移,缓缓滑向后脑与后颈之间的一处穴位。
“君侯放松。”裴青空出手,以单手按揉萧子衿颈部穴位,余下四指覆于颈上皮肤,“这个穴位叫风池穴,不仅可治头疼,也能治肩颈僵直。”
“不过君侯应该不会这类疾病。”
君侯常年习武,身体康健,除了头疼外确实不怎么生病,是以裴青指下颈肌在放松状态下柔软而富有弹性,如果君侯在此时动手,裴青也能通过肌肉瞬间的紧绷而察觉。
于是裴青又将拇指缓缓下移,直至君侯的后颈完全在他掌中,果不其然,在他收掌的瞬间,君侯抬肘后击,顺势侧身挣开裴青轻捏着她后颈的手,与此同时裴青抬起空出那只手挡住君侯的大臂,将君侯可致人骨裂的一击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若裴青真是杀手,这一刻他还有机会,趁着君侯近身反击,然而他低头一看,轻轻笑了。
只见萧子衿反手持着那柄簪刀,刀柄特意避开要害,抵着裴青的腹部,可想而知君侯若有杀意,这会儿外边的人还能赶着收拾他们长公子热乎的尸体。
“我错了君侯。”眼见得萧子衿戏谑地挑了挑眉,没等她张口问责,裴青就光速认错,起身坐回到君侯对面,“有感而发,君侯若气,可予青责罚。”
“裴长公子还挺会玩啊。”萧子衿似笑非笑,头也不痛了,“你是想说,信任是可以杀人的,可以利用司玉阳和司摇光,离间司氏内部?”
裴青不置可否,低头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簪鞘。
“你也不怕那两人只是逢场作戏。”萧子衿敛了笑,将簪刀放回到案上,“我可从未将收司摇光为徒一事放在心上,不过顺势而为罢了,不然为什么直到现在,司玉阳还要让他小弟日日来此送饭献好?不正是因为在我这待了这么久,带回去的消息却让他们始终无从下手吗?”
“金听澜的案子总不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事吧?”裴青反问道,“你不还是放任司摇光听了去?”
“因为我敢赌他们定会弃了司玉衡。”萧子衿挑眉,玩味地说道,“金听澜杀父,司氏弃子,不就是比谁先放弃那点人伦纲常嘛,以司氏这种一切为宗族未来而活的世家,弃了司玉衡反而还能挣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呢。”
“但只要他敢舍下这个儿子,不论司玉衡这废物是生是死,我都会让他变成司氏中人心里的一根刺,他们不想有反心也会因此争斗。”
裴长公子闻言垂眸,轻笑道:“此言倒也不错,只是……青之所以说司氏可反间,不只有这个因素。”
“那还有什么?”
裴青低笑一声,抬眼望向君侯眼中的疑惑,又露出他那副狐狸样。
“司氏现任家主司寒蝉,年事已高,将要致仕了。”
君侯闻此言,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司玉阳这一辈人而言,司寒蝉就是一座压在他们身上的大山。”
裴青把玩光滑的簪鞘,带着笔茧的指腹摩挲簪身,似要将这支紫檀木簪盘成一块玉。
“山不会因为他移到别处,就失去他的威严,但人既能移山,定也能使山倾。”
“司氏不会因一个老家主的退位而崩毁。”裴长公子将簪鞘放回案上,与君侯手中簪刀一对,轻轻巧巧地收刀入鞘,“但大山倾颓,栋朽榱崩,膝下子侄若趁此有意为之,司氏就绝不会像他在位时那样,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