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夜歌尚不知外面刚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话,此刻他站在金听澜的榻前,看着故人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愤怒、悲痛和杀欲在心中交织,最后成了一片空白,只余潜意识推着他上前在金听澜身边坐下,向那人探出了手。
“郎君?”
夜歌试探着唤了一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轻轻地将金听澜的脸转过来,拿惯了长兵的手在此时竟抖得不行,待他看到一双空荡荡的眼睛时,眸中盈着的泪猛地落下,砸在那人缠满绷带的手上,痛的却是夜歌的心。
金听澜的眼睛,那双曾经如灿阳一般的眼睛,今时却映不出眼前人的影子。
“公子……郎君……”夜歌手足无措,他扣着金听澜瘦削的肩,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疯了般地求一个回应,“金听澜,金听澜!”
撕心裂肺的呼唤似牵动了金听澜的哪条神经,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到了一片温热,旋即蜷起手指,将那温热裹住。
“是我来迟……是我不守信,郎君……”
夜歌见状,更是悲痛欲绝,他伏在金听澜身上,连墨云惜走进来了都浑然不觉。
“……哎。”墨云惜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君侯交代说,你来了之后就留这负责看守他,其他事务交接给我做,每日辰时那个太医令都会亲自来看诊,届时你要记录他的言行,以及检查他的药是否有误。”
夜歌抬起头,一双凤眼哭得通红,一语听罢,他应声道:“末将得令。”
说完他就要趴下继续哭,谁想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骂声,硬生生把他的眼泪吓回去了。
“萧子衿我忍你很久了!竖子狂妄无知,竟敢妄言动摇国本的事!这鬼话要是传出去了,我看你个混账东西的家里有几个脑袋够人砍!”
萧子衿三步并作两步地飞进东院里屋,身后跟着同样火急火燎的裴青和司摇光,三人的表情犹如见鬼,一进屋就转身把纸门拉上,将廷尉的骂声隔绝在外。
“你们仨干啥呢?”
墨云惜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走出来问道。
“哎呀,听听这声量,老廷尉老当益壮,不绝于耳啊。”
干了些让长辈们血气上头的事。
裴青心里想道。
他可不敢对着墨云惜说,这位姐姐的功力他在丰县已经见识过了,硬生生把他一个病人从昏迷状态喊醒。
但萧子衿无所畏惧:“我跟他说我要变法。”
“哦。”
墨云惜毫无反应,转身进屋,翻箱倒柜,萧子衿闻声迅速变脸,开门就跑。
呼啸的寒风打在裴青和司摇光后脑勺上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啥情况,然后就看见墨云惜扛着她的红缨枪从里屋杀出来,身后还跟着眼泪都还没擦干就追出来拦人的夜歌。
那熟悉的,骤然而起的骂声直接盖过了外面廷尉的声音,宛若狮吼:
“小兔崽子!什么话都敢说,你大母在你出门前怎么交代你的?拍拍屁股就忘了?!”
“还跑?给老娘站住!!!”
秦怀之:“你到底在轻狂个甚么东西!年轻就可以口出狂言啊,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有没有天家——”
廷尉突然哑火。
许是当朝镇北武平侯被下属追着打的场面实在震撼人心,廷尉目瞪口呆,三观开始今天第三次重塑,然后转头当没看见,走进屋道:“我来看看金听澜怎么样了。”
没追上上司的夜歌尴尬地抹了下脸上的眼泪,垂首恭敬道:“廷尉请。”
外面正在被追杀的萧子衿掉头冲回东院,朝里边喊了一声:“我跟墨司马去前厅接个人,裴尉监你替我稳住廷尉!”
说完她就又跑了,生怕慢一步她表姊的红缨枪就劈了过来。
“……好。”
裴青顶着廷尉杀人的目光,咬牙替她应了,然后招呼另外两个人一起推着廷尉进屋。
外边墨云惜对萧子衿的追杀已经演变成了秦王绕柱走,就差个人在她边上喊“王负剑!王负剑!”她就能当场拔剑跟墨云惜来上一架。
“你够了啊墨长玉,我让着你才让你追我这一圈,还打就过分了啊!”
萧子衿绕过廊柱跳下台阶,似有所觉地往侧边一闪,躲过了墨云惜劈下来的一击。
“怎么是打你呢君侯,下官这不是看你久病卧床没怎么动,跟你比划两下松筋骨呢!”
墨云惜笑得堪称一句恶毒,抬枪横扫,又被萧子衿躲了,枪头扫在旁边的墙上,徒然裂开的一道缝吓得隔墙路过的许尉正大叫。
“你给人墙打坏了!”
“你赔得起!”
萧子衿回身拿住枪杆,满脸不服:“凭什么我赔?”
墨云惜运力震枪,冷冷一笑:“廷尉又不是我惹火的!”
君侯甩开她,骂道:“强词夺理!”
“不如你满口狂言!”
墨云惜哪会放过她,提枪继续追,一路追到廷尉府前堂,倒是没再伤到廷尉府一草一木。
与此同时,在廷尉府门外,裹着一身大氅的叶云锦下了马,到门前踌躇不安地敲了敲门。
廷吏闻声前来,开了半扇门,见外面是个女子,问道:“这位女公子是来……”
“我找镇北武平侯。”
叶云锦斩钉截铁道,隐在大氅下的手似攥紧了什么东西。
那廷吏听到这话,却是不敢轻易让路,此前那位君侯刚在他们牢里遭人暗算,廷尉耳提面命全府戒严,不许人随意出入廷尉府,眼下自不会因为一个女娘的请求擅自开门。
“没有上官的命令,廷尉府不能放行,女公子请回吧。”
说罢,廷吏就要关门,没想到身后突然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回头就见镇北武平侯从正厅窜出来招手让他开门,跑得那叫个乱七八糟,身后还追着一个扛着长枪揍人的将军,黑夜下的寒光很是凶煞。
廷吏吓得连忙拉开大门让她跑,反叫门外的叶云锦措手不及。
萧子衿看见她很是惊喜,搁老远就高喊道:“云锦妹妹!”
叶云锦闻声心头一动,向后退了一步,隐在大氅的短刀却不慎走漏了刀光,叫近前的廷吏和眼力极好的墨云惜变了脸色。
萧子衿却似浑然不觉,疾步上前捉住了叶云锦藏在大氅里的手腕,只在其筋上施了点巧力,叶云锦就觉手上一阵发麻,随身的短刀掉落在地,被君侯随便踢到一旁。
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君侯一把揽过叶云锦的腰身,带着她跨上门口那匹马,向着城东策马而去。
“墨长玉!你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这以下犯上的事!”
分明是怂了却不敢承认的君侯大声威胁,马却是诚实地越跑越远。
墨云惜哭笑不得,倒是懒得与她计较这些了,转头看向地上那把匕首,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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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马儿带着萧子衿二人跑了很久,夜里的雪停了,风却冷得刺骨,君侯知道怀里的姑娘向来娇养,圈着姑娘的手不时地替她拉紧大氅的衣摆,一点风都舍不得她吹到。
城东近侯府处,有一株梨树,此时深冬,梨树的枝干上落满了雪,在月光下白的晃眼,远远一瞧,像是一树梨花不惧寒冬,迎着冬风盛放。
萧子衿在树下勒停了马,随即先一步下去,向叶云锦伸出了手。
叶云锦却是不动,冷冰冰地说道:“你约我到廷尉府来不是为了讯问吗?为何要带我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