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任家。
下午萧子衿等人走之后,任家里边闹了好一阵。
任老夫子的长子任廉在太仆座下任职太仆丞,今日在朝中散传的风声亦被他所知,散值后任廉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将此事告诉了父母。
彼时萧子衿刚从家中离开,任老夫子知道这事后很生气,将金听闲叫到家中书房来问话,人来了之后老爷子刚要开口,就看到了金听闲脸上异常夸张的红肿伤口。
都是当了一辈子官的人,即使是任老夫子这样极少参与政事的太学教授,也能一下子看出来女婿脸上的伤是因为什么。
任家的书房里因为这道伤痕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任老夫子甚至要直接上承德殿告状,被儿子和女婿连番劝说才拦下来。
金听闲此时有些心乱如麻,没有让岳丈和内兄在这件事上争吵太多,任廉问及旧案一事,他也是强行定了心神,扯出几件还算条理清晰的说辞糊弄一二,便想抽身离开。
“伯周你等等。”任廉拦住了金听闲,“为兄没在跟你开玩笑,萧氏把这些事光明正大地捅到前面来,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懂。”
“你们家那些旧事都结束这么久了,现在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我希望你能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什么能证明清白的证据就赶紧拿出来,别让他们闹太大了,影响到我们任家。”
金听闲扯出一抹笑来,道:“长兄且宽心,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君侯少年意气,又与我那不成器的幼弟有些旧时情分,我们都是一家人,把误会说开就好了。”
任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最好真是这样。”
金听闲知道任廉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遂又说了几句家里曾经的事情,给自己的谎言补个圆,又说他已经去信给丰县,让底下的人手做准备了,这才叫任廉心底的怀疑放下一些。
因着任老夫子和任廉还有要事要谈,金听闲的事反而被放下了,他从书房里退出来,背过身的那瞬间,脸上略带讨好的笑意渐渐冷去,显得有些阴沉。
吴七妹当年还有书信寄出去?
不可能。
金听闲绕进通向内院的游廊,心绪越发迷乱。
那个老媪被卖到别家时,手指都被砸断了好几根,舌头也被拔了,除了还能动弹几下,做点能保命的杂役,哪还能写信?
萧子衿一定是瞎说的,如果她敢拿着信出现在朝堂上,他大可以反告她在做假证。
金听闲的心中很笃定,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他们当年都没让消息传出去,就算士族的情报网真有如此灵通,于今日而言也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传言而已。
毕竟逼死女儿和妻子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素有贤名的世家里面呢?
金听闲想着想着,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走错地方了,他停下脚步往四处看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任家的东院。
任家的这座府邸也是一座传了好几代人的老宅了,占地虽说不大,但作为书香门第,哪怕只是一处做观赏用的假山流水,或者一潭结了冰的鲤鱼池,光是静静地停在那,都显露着文人风雅。
这是一个跟金家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金家只是个战乱中辗转各地就任的小族,任家却是数代都居于雒阳,几十年战火夺走了金家的族人,任家却能在战火中安然无恙数十载。
任家的祠堂永远伫立在宅中最中心的位置,受子孙供养爱护,金家的祠堂却总是随着战乱,跟着他们流离半生,许多祖宗牌位早已记不清也摆不齐,最后更是被他们这些不肖子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就连两家的东院——连一处寻常的宅中东院,也是截然不同。
任家的东院,是一处风雅清幽的花园,而金家的东院只有一处荒废的枯井。
前者美名远扬,世人心向往之,后者却是暗藏污秽,遭人恶寒厌之。
不相配啊,不相配。
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任家和金家,吴家与金家,都是不相配的,这些姻亲能与他们许配到一起,也不过是看着金家为官数载,名声清正的份上,才准许这一门又一门的高攀。
为官清正吗?
金听闲却不这么觉得。
什么为官清正,为民除害,只不过是他们身为士族显贵,为了堆砌名声而用的手段而已。
从小到大他们家到任的每一个地方,当地豪门无不如此,纵生前以爱民如子做遮掩,那些道貌岸然的士子百年后安然入土,子孙们就会争相露出丑态来。
就像现在的金家一样。
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县令。”
金听闲闻声回头,见是自己身边的侍从,淡声问道:“何事?”
侍从手中拿着一卷信纸,道:“丰县那边来信了,另外,府外有人来寻您。”
“都这个时候了,是何人寻我?士族的人吗?”
金听闲招了招手,示意他拿过来。
侍从依言递上去,随后便退到一边,垂首不做窥视,口中继续回道:“是上面那位。”
金听闲拆信的动作一顿。
“我知道了。”
他将书信打开,里面正是杨妁等人此前于丰县截获后,直接重书要点,送到雒阳给他的飞鸽传书。
“‘陈氏案遭疑,来人提及汝弟’……”金听闲的神色晦暗不明,书信简短,阅过之后,他随手揉成一团,攥在手中,“提及我的弟弟……哈。”
这一声轻笑令侍从不寒而栗,同时也叫不远处躲在长廊柱子后面偷看的侍女感到害怕。
她是被夫人差遣来找金听闲的,听说县令跟老爷他们说完事情后,就往东院那边去了,她一路找过来,刚好县令身边的侍从拿着什么东西给县令。
东院这片地方在晚上不常点灯,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县令在看到那东西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尤其是那一声冷笑,听得人莫名心慌,叫她不敢上前,更不敢轻易离开。
“之前吩咐你们做的事情,办得如何了?”金听闲问道。
侍从躬身答:“依您之言,小的先去找了那位说明情况,那位得知此事后,着人出面城门尉,带着我们的人出了城,算着时辰应该也到最近的驿站候着了。”
“这样啊……”金听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我突然改主意了。”
侍从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立刻低下,不敢发言。
金听闲也不多说什么,问了人在哪等候后,就转身走了,连侍从都不带上。
任夫人的侍女在廊柱后观望了许久,见县令确实离开了,那个侍从也走了之后,她才试探性地探出步子,逃也似地跑回自家夫人的玉桂居去。
门一关上,她哆哆嗦嗦地蹲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廊灯照亮了她因惊慌而发白的脸色,出去一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活像在自己家看到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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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任家一处少人经过的后门。
“纪内监,一别四载,别来无恙啊。”金听闲赔着笑,向披着斗篷的宦官使者作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常侍有何吩咐,竟叫纪内监亲自来了?”
方涵手下的小黄门纪兰听着他的奉承,冷着脸不发一言,他傲慢地瞥了眼面前这位卑躬屈膝的丰县县令,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作为方涵最得力的爪牙之一,纪兰没少干这种扇人耳光的事儿,虽说面前这位是个有官身的,但他打起来可一点都不手软,甚至还觉得有些不解气,硬是忍住了想再来一掌的冲动。
这一巴掌打得金听闲头晕眼花,被冒犯的恼怒比痛感更快占据感官,但他想着面前这个阉货是上面那个老阉货的爪牙,现在不好得罪人,他迅速调整心态,转而露出了一个更谄媚的笑。
“方常侍有何吩咐?”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纪兰冷冷一哼,细着嗓子反问道:“金县令真不愧为一县之长,如今本事大到连常侍都敢算计了。”
金听闲仍是笑:“内监这说的什么话,下官怎么听不懂呢?”
你家主子多能耐一人啊,连调教出来的狗都可以打朝廷命官,我算计他?开什么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