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前方有一段天花板的吊顶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管线。垂下来的几根电线末端挂着裸露的铜丝,在若有若无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像死去的藤蔓的触须。
中原中也的步子没停,但他放慢了。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旁的太宰治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数着节拍。
五、四、三、二、一……
他注意到那些刚才看起来只是影子的边缘多出了几条细长的、像触手一样的延伸,正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外扩散。
太宰治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黑影,和当初公交车上的影子……似乎有那么些相似之处。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向某人的背影。
——然而她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那么,她能在“醒着”的时候指使它们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等等。”太宰治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
越鸣回过头,表情里带着疑惑和不解。
但显然有人更快。
“退后。”
只有两个字,语气不像商量的样子。
只见中原中也跟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窝瓜似的“嗯?”的一声发现异常,顺手就驱动掌心的雷印,一道闪电下去那张牙舞爪即将触碰到最靠近边缘的人的身体的黑影就化为了地上一滩浓稠的黑色液体。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比画面晚到了一瞬。
目瞪口呆的越鸣如是道:
“……开了?”
“没关吧。”
太宰治接话接得极快,他很确信自己得到的情报里从来没有羊之王会打雷这一条——但这个情报漏洞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样若无旁人光明正大地开始蛐蛐。
听力很好的中原中也有点绷不住。
危机暂时解除,或者说任谁玩恐怖游戏但操纵的主角叫但丁有个喜欢抛瓦的哥都会忍不住笑出声的。
就是躺着也能赢了。
现在的中原中也在越鸣眼里格外高大(没有阴阳的意思),除却外表的数值外更是有种突破天际的强度美,这导致她那毫不掩饰的谄媚态度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甜腻:
“组长——刚才那招好厉害啊——能不能再——?”
给我们表演一下那个?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就连越鸣自己都有点没绷住,很快就试图转移众人注意力,目光在走廊里四处乱飘。
而太宰治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液体——
“噫,好恶心!”
掺杂着不知名颗粒和泥巴的污水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了!
当然,这是在越鸣的视角。
但太宰治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异样,只是凑近就感觉在缓慢向着他们的方向移动,仿佛有生命般。
他发现了越鸣身上的“现实”定律在梦里同样适用。
不,不如说这才是“真实”。
而这种诡异的产物对她毫无影响。
无论如何,他决定对这种东西敬而远之。
“不要抹在我衣服上!”技能点了闪避的太宰同学大声道。
他甚至还往旁边小跳了半步——动作幅度刚好够让越鸣够不到他的袖口。
“……噢,好的。”她默默收回手。
中岛敦从后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可能比问题更麻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走廊两端都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墙壁上的影子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回了墙缝里,像潮水退去后的沙蟹钻回洞中。
说实话,要是中原中也能随时随地使出刚才那一手,即使是这种明着前有狼后有虎的境界也能暴力通关,但前几次的经验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就是所有人贴在一起也很有可能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分散了。
要是分到中原中也这种数值那还好说,但要是只剩越鸣这个战五渣,那还不如坐着等死算了。
几个人决定就近找间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教室钻进去商量解决的办法。
但直到仅剩的视线完全被黑暗所笼罩,越鸣才恍惚意识到,原来这该死的flag居然是“想也不行,想也有罪”的即时生效型。
……
空荡荡的走廊上,中原中也下意识看了眼身后。
是表情凝重的芥川龙之介。
再看看大门张开像是在招揽游客似的厕所大门,他感觉到了这个梦境对自己由衷的恶意。
“跟着我,别走丢了。”
他是真的不想进厕所,那就只能速战速决了。
快点找到另外三个人会和才是要紧事。
然而似乎事与愿违,越往前走,这漫长的走廊貌似回归了鬼打墙的状态,即使用雷印击退,前后依旧是无限延长一般,偶尔有暗中窥伺的影子也是打完一个来一个。每一道雷光劈下去,黑影就散成一滩水渍,但走不出二十步,新的影子又从墙壁里渗出来。
他很确定无论是自己的异能还是雷印都相当醒目,太宰治和越鸣就不用说了,就是中岛敦也能认得出来,这样都不能及时会和,要么是被彻底隔开,要么是他们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样一想就觉得眼前接踵而至的黑影格外烦人了。
他加快了速度,好在芥川龙之介居然还能跟上这节奏,也不用他多费心。
只是不合时宜的念头又在此刻冒出。
……有时候对比分析能让人发现很多先前发现不了的细节。
即使很不愿意承认,但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过去的一些细节。
有些行为只有真正相处后才能以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去做出来,如果说现在越鸣的反应反而像是头一次接触到“设定”以外的真实,那……
初印象里大言不惭对着羊之王大放厥词自信洋溢的和服少女话里话外有种势在必得的坦然,“已知”远比“未知”来的更多。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是……
——在他的记忆里,她真的是第一次“认识”他们吗?
……
糟糕,真糟糕。
越鸣有点后悔立flag的自己了,但现在似乎更应该注意的是可怜的中岛敦的心理状态。
尽头那间教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更浓的暗,像是一间完全拒绝外部光线的房间。
越鸣硬着头皮走在最前面,伸手推门的时候门轴居然没有像恐怖片那样发出诡异的声音,比预想中顺畅得多地打开了。
教室内部的样子出乎意料的……普通。
普通的课桌椅,普通的大黑板,普通的讲台。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同一片能见度极低的灰白色的天空。
她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风从脖子上吹过去。
中岛敦跟在后面进来,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无论怎么看地上都是黑不拉几的一坨。
太宰治扒拉着讲台上的粉笔头,四处投掷看起来像在不务正业,但至少每个投掷的方向都不存在任何实体。
没有触发陷阱,没有惊动怪物。
——运气这么好?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习惯了自己的运气的越鸣有些微妙的不可置信。
在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之后,三人终于能下定论——
“看来我们……”
安全了?
气氛在此时轻松了许多,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课桌上跳了下来:
“走,去下一间!”
找人会和要紧,她此刻十分想念队伍里的“炸弹视野”(指中原中也)。
在踏出教室门的瞬间,中岛敦感觉到校服上似乎溅了什么东西。
温热、黏稠,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回头就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要不是太宰治眼疾手快把他拉开,估计还能直接溅他脸上。
越鸣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诧异和迷茫的神情还未能从那张脸上彻底褪去,腹腔的空洞、堪比r18g的血浆喷溅就已经揭示了这次噩梦的结尾。
Fine.
在新的夜晚到来之前,不过是又重复一次而已。太宰治这样想着。等待着意识的重新回归。
说起来,明天是不是得去织田作他们的办公室翻一下……
然而,梦境没有结束。
这个漆黑的世界开始颠倒,扭曲,所有的东西都在坠落,后退。
再次睁开眼时,还是在那个走廊。
还是那些人。
连各自的站位都和先前一模一样。
唯有神色各异的面容昭示着那些惊悚的记忆并没有被一并重置。
……看吧。
她那微微颤抖着的身躯和下意识望向自己的双手,略微的风吹草动,稍一靠近就像是条件反射般往周围跳了一大步。
少女略微失焦的眼神里只剩下对不久前那一次切实死亡的生理性恐惧与纯粹的迷茫——
为什么我还在梦里?!为什么我还没醒来!?
……
死亡。
存档。
重开。
似乎这就是一场微型的重启。
她蹲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太宰治在接近她的时候步伐停顿了一点。
因为他听见了。
那些声音。
【到底在装什么啊,这么爱表现自己吗?】
【为什么要这么任性,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又要逃吗?】
【嘻嘻,以为只要这样惺惺作态就能榨取额外的同情吗?】
【……】
他很确信自己曾经听过这声音,但不知为何这带着恶毒笑意尾音略微上扬的声音的主人的面容却在脑海中变得格外模糊。
太宰治的记性向来不错。
——那就是刻意屏蔽了?
这样想着,他脸上不动声色,试探性对着仍在发抖的越鸣伸出手:
“你没事吧?”
没有答话,她的肩膀还在发抖。
直到缓了三四分钟后,呼吸才完全平复。
她勉强撑起身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没事。”
“刚才有谁在说话吗?”
他问了一个傻问题,但现在看来似乎只有这个方法最便捷。
越鸣愣了一下,缓缓抬眼看他:
“……没有。”
假话。
很明显的假话。
但看着周围几人甚至包括已经“醒来”的中原中也都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他就知道这又是针对性的特供。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那会是谁在说话?
其他人不知道,但太宰治却是真在死海里泡过的!
那种深重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