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教学楼和走廊是东亚恐怖片场景里最寻常的设计。
一半是走廊外半昏沉的天色,另一半是仿佛永无止境的走廊尽头的黑。
砖缝上的污渍在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下近乎和瓷砖本身融为一体。
以及张牙舞爪蔓延到外墙、像是裂痕一般的爬山虎。
看起来今天梦境的原型很明显了。
经典地图,月城二中教学楼一栋。
在这扭曲的梦境里资历最浅的中岛敦为此感到由衷地庆幸——至少不用担心找不到路了。
但他可能忘了,梦之所以为梦,其实是不会讲逻辑的。
“好暗……”中岛敦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他总觉得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但怎么也走不到头。
越鸣倒是很熟悉这个时刻,晚自习第一节下课的十分钟,她经常趁着这天然的掩护色在空无一人的废弃教室享受自己的时间——或是逃离教室那热闹却基本与她无关的氛围。
惨白的天空,一成不变的日程,倒计时的日历。
似乎这就是她日复一日无趣绝望生活的注脚?
可现在身边行走着呼吸着的却是贴图纸片人。
到底现实是梦境,还是梦境是现实?
她不知道。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尴尬,惯常的抖机灵垃圾话环节或许还是得有的。
但很可惜,这群人对接白烂话的兴趣或许并不高。
好在这里有那么个孩子人好且傻,善良且费力地试着搭话,争取不让话头落在地上。
此时不刷信用更待何时?
她就喜欢逗中岛敦这种反应很大的——
虽然不怎么捧场,但起码给足了反馈。
“……我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讲恐怖故事吗?”
“别怕,”她微笑道,“我要讲的又没发生在咱们学校。”
“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而且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全无加工,童叟无欺!”
中岛敦对此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相信,毕竟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看他这副模样,越鸣在心底暗自摇头,这可不行啊,一看就……超好欺负啊!
“去年春节,在我老家,我们半夜一起去看《山村老尸》……”
“山村老师?”小老虎清澈而愚蠢的双眼里透着不解。
“对,片名就叫这个。”她心底暗道可惜,要是来的人里有相对来说对这种恐怖片有所涉猎的家伙,比如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不过新人美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啊!
“……就在最高潮,那只鬼赫然转身,露出狰狞的面容时——”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配上适当的气氛,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恐怖感。
随后是恰到好处的沉默。
“停,电,了。”
一字一顿。
“然后呢?”年轻的中岛敦果然中计了,忍不住追问道。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越鸣就忍不住想笑。
——但还不行,至少得三十秒之后才可以!
“我们匆忙点了蜡烛,一起缩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但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在沙发后那面巨大的镜子里……”
“多出了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看不清脸的女人……”
吓人,她是专业的。
“呜啊啊啊!!!”
中岛敦整只猫都跳了起来,几乎弹射出去,肉眼预估距离大概有八米远,好吧,八米远或许存在夸张的成分,但至少三步开外是真的——要不是狭长的走廊前后令人不安的黑暗,估计还能发挥得更完美。
哦,怪不得虎杖悠仁那边天天挖人,原来是一只跳跳虎!
越鸣勾起嘴角,但好像现在露出笑容就更雪上加霜了,只能困难绷住。
听完全过程的中原中也:……
“所以,”越鸣往前走两步,“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惊魂未定的中岛敦还在喘气:
“什、什么道理?”
“找资源的时候得看内容——我家那部《山村老尸》其实是盗版碟片。”她终于还是没绷住,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带着一点上扬的笑意,“你要不要看?特别有意思……”
中岛敦的眼睛从惊恐切换成迷茫,又从迷茫切换成“你在耍我吧”的了然。但人好就好在即使知道自己被耍了,也不会真生气,最多是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在白发映衬下格外明显。
越鸣正想再补两句俏皮话,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铁皮柜门合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重物在地面拖行了一段。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人的听觉在这种半封闭的空间里会变得格外敏感,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放大数倍。
越鸣侧着耳朵等了几秒,没有再听到第二声。
几秒钟的死寂后,太宰治慢悠悠开口:
“呀,看来这栋楼里说不定真的有‘山村老尸’呢~”
中岛敦下意识又抖了抖。
芥川龙之介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太宰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饶有兴味地转头看向芥川:
“哎呀,芥川君也会害怕吗?”
芥川龙之介,暂时无响应。
他别开视线看向走廊另一侧,下颌线绷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于是太宰治瘪瘪嘴,又将话头的炮筒转向另一个家伙:
“——而且中也你走那么快干嘛,难道你怕黑?”
中原中也终于忍无可忍地踹了太宰治一脚。
太宰治也配合地“嗷”了一声,声音很浮夸,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幅度明显是演出来的。
越鸣对此的评价是:感觉不如汤姆.jpg
吸取上次翻车的教训,这回没人落单,而是三两并在一起行走。
这也就方便了他的正义执行。
想锤人随时就可以锤。
——简直像是奥利奥。
越鸣心想。
如果说白发的中岛敦是原味奥利奥里的利,那中原中也应该是热带水果风味的利。
嗯……
剩下的都是些几乎只有黑白两色的家伙,配上月城二中这颇具特色的灰扑扑的校服,几乎要和整个环境融为一体了。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旁边站这几个跟掉色了似的。
他现在才微妙地意识到了一点。
即使配置上相差无几,但现在他所见到的是十五岁的太宰治和十六岁的越鸣。
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其实是完全的陌生人。
怎么说呢?这很奇怪。
中原中也盯着太宰治那张明显欠揍的脸,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那刻意激怒人的话术在此刻听起来反而有了点别的意味——怎么说呢,完全是这个年纪的臭小孩的反应。
哈,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个小鬼嘛!
身为理智的成年人,他觉得没必要跟小孩子计较。
五分钟后,中原中也后悔了。
事实证明过早抗瀣一气会让人对原本的记忆进行无限美化。
就像十五岁的太宰治讨人嫌的程度并不会因为年龄缩水而打折扣一样。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中岛敦的状态稍微松弛了一点。
也许是刚才那通闹剧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许是人多的安全感慢慢爬了回来,他的肩膀不再紧绷,脚步也轻快了些。
但小老虎显然还惦记着刚才那声响动,时不时扭头往身后瞥一眼,每次扭头的时候肩膀都会跟着转过去半个弧度,然后飞快地转回来。
“……学姐,”中岛敦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你说那会不会真的是……”
“美姨?”越鸣接得自然。
中岛敦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会不会真的有——”
“有东西?”
“……嗯。”
“别这样说。”越鸣的声音也放轻了,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按照恐怖片的规律,现在咱们最好别讨论这个,连想都不要去想。”
“为什么?”
“恐怖片经典定律,”她竖起一根手指,“只要一讨论就会出事。而且越害怕越警觉的人往往都会变成第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亮了起来,开始了闪动,频率不太规则,闪一下,停两秒,再闪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毫无意外,可怜的中岛敦再次受到了惊吓。
如果不是他看得见开关就在侧面就好了。
中原中也扶额。
……哦凑,光顾着盯太宰治了,完全忘了这家伙其实也是个魔丸来的。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他成带小孩的了——不对,现在这里还真的都是些小孩啊!
“给我好好道歉啊喂!”
被正义执行double的越鸣焉巴巴地被中原中也压着给中岛敦道歉:
“……我为我口不择言的恐吓感到由衷的抱歉……”
“原谅我吧,佐助……”
中岛敦愣了两秒:
“……佐助是谁?”
“——不是吧,《火影忍者》你都没看过吗?”越鸣的语气夸张得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其他人我就不说了,但你得看啊,你可是——”
余光瞥见中原中也不赞同的眼神后她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完了剩下的台词:
“原谅我吧,咳咳,敦,这是最后一次了。”
中岛敦只能尴尬的笑。
真的吗?他怎么觉得……
不太靠谱呢?
似乎是无限延伸的走廊终于要到了尽头,阴冷的夜风伴随着那扇门里透出的若隐若现的蓝光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此情此景让曾经经历过厕所惊魂的三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越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要不我们往回走试试?”她勉强露出了笑容,虽然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但在场四个人就算一个扯一只四肢也能把她拖走的对吧?
那就先稳健一波。
其实不用她说,中原中也都打算带着他们一起折返回去——即使可能颗粒无收,但当初那东西可是货真价实出现在了“现实”里的,无论如何,梦里收拾这些玩意儿总比处处受限的“现实”要好吧?
吃一堑的太宰治难得表示赞同,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以示决心。
而芥川龙之介向来是开团秒跟的主儿。
中岛敦似乎有什么要说的话,但看着几位有经验的都这样说也只能跟着答应了。
其实他刚才在走廊里转头的时候,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是爬满了爬山虎的柱体,能见度极低的光源下在墙壁上打出模糊的一道道光带。
而在那些光带与光带之间——像是印刷时漏掉的几行——有几段墙面的阴影格外地浓,浓到几乎像是被人用马克笔涂过一样。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几次眨眼的间隙里,那些阴影的形状微妙地变化了。本来只是一团边缘模糊的暗色,慢慢有了类似轮廓的东西——肩、头、手臂。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墙壁的背面,正尝试着把自己从二维的平面上“挤”出来。
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东西该不该说——如果说了,可能会显得他很胆小,虽然本来就是;如果不说,万一那东西真的从墙里出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越怕的人越会第一个——
日光灯管再次闪起来的时候,他依旧下意识哆嗦一下。
视线掠过右后方墙壁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一团影子。
那影子紧贴着墙面,高度大约到正常人的胸口,形状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但它没有动。在灯管闪烁的间隙里,它一动不动地贴着墙,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墙上的一块污渍。
灯管再次闪了一下。
影子不见了。
中岛敦的心脏猛地一沉,然后又猛地弹回来。他说不清楚那东西是缩回了墙里,还是……贴到了天花板上。
他没有抬头确认。
他不敢。
但好在队伍里注意到这点的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