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手脚止不住的颤抖,身上开始冒冷汗。
眼前是一副怎样的景色?
无边的暗色,浓稠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眼球上。触目所及只剩远处一道冰冷的白光。
真是……令人窒息的空。
冰冷的海缠绕在身上近乎凝滞的触感,不断传递着某种复杂狂乱的情绪,那是——未被选择的命运的恨意。
他好像又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只是相较于被这无限愁绪拖下水去,死亡貌似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项。
——如果没有被人粗暴地捞上来的话。
水从身上哗啦啦地往下落。
那些情绪——那些愤怒、绝望、不甘、恐惧——在离开海水的那一瞬间就剥离了,留下一身被泡得发白的皮肤和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轻松。
“……嗨。”
太宰治抬起一只手,湿漉漉地挥了挥。
他被提到半空中的时候,看见了捞他的人。
手持抄网的那家伙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望着眼前宛如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的少年,即使是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夏油杰,内心也由衷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确认认知滤网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问道: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太宰治躺在网兜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迷路了?”
夏油杰的笑容纹丝不动。
“迷路到水底?”
“水底比较凉快。”
沉默。
夏油杰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需要深呼吸。
一回生二回熟。
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船上,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太宰治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占据着船上最平整的那块区域。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刚刚把一团一米九大长腿费劲塞进抄网里,然后若无其事问候他的这位……呃,大概是渔夫的家伙?
——除了费奥多尔以外的另一个“清醒者”,或者说“维系者”。
“……我记得阁下的实际年龄应该不止这点吧。”
“但我现在就是十五岁的美少年哦~”太宰治说着,还配合地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算了,不评价。
“……”
“你知道那家伙在哪吗?”
夏油杰把网子一收:
“你找陀思妥耶夫斯基?”
……
据说,在夕阳下醒来,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就好像……被抛弃一样。
迷迷糊糊从梦境中醒来,中岛敦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忽略掉小小的手。
眼前的院长表情依旧如记忆里一般严肃。
但不知为何,本能似乎克服了内心的恐惧,他的大脑还在想“院长看起来很严肃,我应该坐好”,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不顾一切地往最亲近的大人怀里钻。
院长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被压皱的衣角,小孩就如急着缩回老母鸡羽翼下的小鸡崽儿一般,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他的怀中,抽噎地带着哭腔呜呜道:
“院长,院长!”
明显能够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僵硬感。
院长的肩膀往上耸了一下,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斥责的话临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最终只剩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笨拙地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
“又做噩梦了么?不怕,不怕,梦都是相反的。”
温暖。
这是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感觉。
如果自己在“那时”早早意识到这点……不,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
中岛敦哭湿了院长的半侧肩膀,才在男人生硬的安慰声里从梦境回归了现实,渐渐平复下来情绪。
他哑着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梦到……院长和大家都不在我身边了,我怕得厉害。”
似乎是午睡过了头导致的头痛让小孩忍不住捂住头,眼角也浸出了点点泪花。
见情绪平复下来的小孩这副“蹬鼻子上脸”的样子,院长皱眉刚想训斥,却发现床栏钢条上一个明显的印记。
再比对一下这孩子脑袋上的印子……嗯,孩子劲大。
院长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这个结论,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小孩从怀里推开一些距离。
他低下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眼睛红通通、鼻头还挂着一点透明液体的孩子。
中岛敦被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下次,”院长开口了,“做噩梦了,就喊人。不要自己硬扛着。”
中岛敦愣了一下。
“更不要,”院长的目光移向那根被压出凹痕的床栏,“拿脑袋撞床。”
中岛敦:
“……我没有。”
院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种和中岛敦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轻柔到几乎不像是他的手会做出的动作,把那孩子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露出那道浅浅的红痕。
温热的。
还在跳动。
“下次小心点。”院长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表情还是严肃的,但中岛敦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又酸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
窗外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
院长站起身。
“晚饭时间快到了,”他说,“去洗把脸,洗个手,吃饭去。”
中岛敦点点头,从床上滑下来。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回过头。
院长还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那根被压出凹痕的床栏,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长。”中岛敦喊了一声。
院长抬起头。
“怎么了?”
中岛敦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最后说。
然后转过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墙壁和记忆里一样,冷,硬,甚至有些粗糙。
但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中岛敦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他推开门。
夕阳的暖光涌进来,淹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