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要醒了。
“还不行哦。”
……这样啊。
那么。
至少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想事成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劲的?
在这座被遗忘的站台上,时间永远停驻着。
空荡荡的月台仍残留着人类存在的痕迹,一切似乎只是从某个生活中常见的地点裁剪出的一帧画面。
然而他明白,这里并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地点。
站牌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的墨痕,广播喇叭静默如一只合上的嘴,时刻表上的数字扭曲着,像是被什么力量拧成了一团团无意义的符号。
触目所及,除自己以外并无其他活物。
眼前是黑色的海。
它填满了站台以外所有的空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尽头处没有地平线,只有更深、更浓的黑。天空也是黑色的,是均匀的、毫无层次的死黑。
那海不翻腾,只是存在着,蠕动着。
水面之上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半透明的、茧一样的东西,每一个里面都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蠕动的潮水。
以及永无止境的寂静。
一切就好像……
死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
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某种本能的排斥——就像人在尸体面前会本能地感到不适一样,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死亡”的预警机制。
他看见了凝滞在这诡异场景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东西蜷缩在月台边缘的立柱旁,几乎要和灰白色的混凝土融为一体。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在这绝对的寂静中竟能捕捉到一星半点朦胧的呓语。
如果他没有产生幻听的话……啊,梦里也能幻听么?
那声音细碎地钻进耳朵,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水层在说话,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扭曲、稀释,只剩下残破的音色和更残破的情绪。
——难道要像经典的rpg游戏一样上前进行npc对话获取线索吗?
现在似乎也没别的什么能做了。
“你……你好?请问这里是……”
于是他靠近了那团半透明的幽灵。
它蜷缩在车站的角落,像一团被遗忘的雾气。随着距离的缩短,中岛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中岛敦试图看清它的轮廓——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沉重的悲伤压在空气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悲伤不是他自己的。他很确定。
它是从那个幽灵身上弥漫出来的,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像是无形的潮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一点一点地将他淹没。
“……你好?”他轻声重复道。
幽灵没有回应。但它动了。
它缓缓地、缓慢地抬起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直接从他的脑子里响起来。
“冷。”
中岛敦愣住了。
“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每个字都带着刺啦刺啦的杂音。
中岛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海。
海水还在缓慢地涌动,那些茧还在漂浮、碰撞,发出沉闷黏腻的响声。
“……你是从那里来的吗?”他问了一个傻问题。
但幽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它开始颤抖。
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要做些什么、或者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
“啊,原来是在这里。”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穿着校服的女孩用手中的伞柄轻轻一点,周遭的一切画面停滞下来,像被抽取的一帧画面:
“这座站台连同周边的时间完全被冻结形成了死海,在这个‘未来’死去的瞬间,因为没有加护,留在这里的人就这样永久迷失在时间线中……坠入‘深渊’。”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中岛敦。
“你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才醒的吧?”
看着自己光洁如新的掌心,中岛敦不由得苦笑。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啊……
“对。”他干脆利落地回答了。
现场安静了下来。
氛围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校服女孩颦眉,伸手比划了一下,复述了几个细节,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关于我刚才提到的‘死海’啊‘深渊’啊什么的,你就不好奇吗?我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这些专有名词吧?还是说你比较有仪式感,想在图书馆看纸质书?”
中岛敦:……
全是问题的话到底要先问哪个好啊!
好在很快他就无需纠结了。
“不同的选择会创造不同的未来,诞生于同一个基底的世界也会因为不同的选择走向不同的未来,就像一本书的不同页面,”这样说着,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本书,“就像这样。”
“同样,做出选择的一瞬间,未来的无限可能就会坍缩。”
说实在的,中岛敦在穿越前作为一个刚知道自己“主角”身份就在被一个变/态玩/弄的倒霉孩子,真的对此有非常深重的印象,譬如他们世界的世界意识名为【书】,所有【书】的合集被命名为“文豪野犬”,而他自己就是所谓的“书签”——但其实除了最后主动用“天命之子”对冲,他本人根本没享受到什么主角红利。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你现在就在一本同人文里。”
好吧。
中岛敦想说点什么,但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他认为即使自己在原著也大概率不会享受什么主角红利了。
毕竟哪有世界意识逮着主角天天揍的?
“如果说原著衍生出的种种if线可以看做同一本书上的铅印字体,那同人文大概就是来自不同读者的批注,”她晃了晃手里的书,随意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几种不同字迹道,“当一本同人文完结时,原有的部分就会独立出一页,因为这个依附于原著的世界诞生了。”
他在此刻终于有机会提出自己的疑问:
“但这上面貌似有不止两种批注,难道同一个世界可以同时衍生出很多世界吗?”
“嗯哼,”校服女孩脸上的表情不可置否,“同一个岔路口最少也有两条路,光是某人某时的选择就可能造成全新的未来,更何况还有外力呢?”
“外力?”
中岛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比如我这个读者,不想批注,只想看开头和结尾。”
“穿越时空带来的改变会创造新的未来,”她将书摊开,又把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边角相连,手指捏住一角,“但是,要想这个被创造的未来稳定,你会怎么做?”
中岛敦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被弯折的书页,看着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被捏在一起的手指,然后——
“用胶水?撕下来重新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Bingo!”她给自己配了个音效,按照中岛敦的提议开始糟蹋书页。
这一页撕下来的时候还有毛刺,又被敷衍地粘贴到最后一页上,不仅没有对齐,左上角还多出了一截,右下角又缺了一块,简直像是某个惨遭熊孩子的课本。
“但这种改变在创造了某个未来的同时也否定了很多的原有未来,”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手指在那张被重新粘贴的纸页上轻轻抚过,“或者说,它们被杀死了。”
撕下来的页码似乎牵连到了后几页,连同第一页的部分碎屑从书上飘了下来。
最开始是一点,随后是一小堆,一点点堆积下来,废纸已经有了一大堆,像一座微型的坟冢。
“如果是你,大家都是一本书上的,自己莫名其妙被杀死了,会甘心吗?”
中岛敦摇了摇头。
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啊。
它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某个人的某个选择,就因为不再“被需要”而被从时间线上抹去了。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说。
“所以,这些被杀死的未来想要报复也是合理的。”
她的声音变得平静了。
“光凭它们自己当然是不行的,但我说过,‘穿越时空带来的改变会创造新的未来’,”她继续说道,手指开始拨弄那堆废纸,把那些碎片拨开、聚拢、再拨开,“于是它们聚集在一起,从世界之外获得了否定世界的力量。”
“但还是那个道理。在漫长的时间里,拥有时空穿越能力的人可以为了某件事不断穿越,不甘死亡的未来也可以通过时空穿越来进行规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直线,然后在那条线的某个点上打了个圈,然后又画了一条线,又在某个点上打了个圈。
“大伙儿一看,‘好啊,你穿越我也穿越’!”
“于是大家互相编织莫比乌斯环,原本线性的时间变成了麻花,”她的手指在那条线上飞快地搅动、缠绕、打结,那些线在她指间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分不清头尾的乱麻,“被否定的未来越来越多,积累的来自那些未来的负面情绪也就越来越大——”
她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就形成了你所看到的‘深渊’。”
话音刚落,中岛敦面前霎时涌现出那片仿佛永无止境、吞噬一切、蠕动着的黑色的海。
巨大的吸力裹挟着强烈的情绪想要将他整个人拖下去。
那些情绪不是他的,但它们比他的更真实、更剧烈、更不可抗拒——有愤怒,有绝望,有不甘,有恐惧,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有一种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它们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胸腔,填满他的每一寸空隙,让他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些被否定的未来的。
身体的温度极速下降,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想要求救却发现自己连求救的话语也呼唤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喉咙在振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片海吞噬了,就像吞噬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
他在下沉。
更深。
更深。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片海的一部分。
他正在变成一个被否定的未来。
“呼——”
似乎有人在他的面部轻轻吹了一口气,紧接着这一切真实的恐怖就如同潮水般褪去。
中岛敦如梦方醒般站在教室中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依旧是淅沥沥的雨声,只是景象却只剩下单调的黑白线条。
而那双金色眼睛的主人正坐在课桌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刚才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欢迎来到我的‘神之庭’,中岛敦队员。”
……
在梦境中睡着,意味着在现实中醒来。
自那天过后,中岛敦只有在晚上“做梦”的时候才能短暂找回属于自己真实的记忆。
白天的时候,他是月城二中里一个平凡的学生。上课、下课、吃饭、写作业,和周围的同学聊天打闹,为考试发愁,为午饭吃什么纠结。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某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但到了晚上,当他闭上眼睛,那些属于“文豪野犬”世界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一想到白天发生的这些事,他就止不住脚趾扣地,恨不得赶紧回到梦里摇醒其他人。
但问题是,现在的他晚上是醒着的,不做梦,要怎么联系到大家呢?
“真是的,我就说怎么人越来越多,合着你们是来玩葫芦娃救爷爷的,一个接一个还真不嫌累啊。”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乱跑,那我也干脆别干了天天捞人得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你们就是不听”的无奈,像是在抱怨,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拿你们没办法”的纵容。
“像你这种‘主角’光是靠近‘深渊’就容易被彻底吞下去,到时候即使是我想捞你也有点麻烦。”
“啊,当然,有我在你是不会有这种危险的。”
祂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轻快。
中岛敦老老实实地跟着祂的步伐一步一步走着。
眼前的景象也逐步从单调的线条到抽象到了纯白——没有纹理,没有质感,没有远近,没有深浅,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维度的空间,只剩下“存在”这一个属性。
走在这片纯白里,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而到了纯白的尽头,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雨声,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黑白色调的教学楼。
现在他才看清楚,这上面的窗户是一个个黑色的方块,走廊的尽头是一团模糊的光,看不清楚是来自哪里,也看不清楚光的后面是什么。
“就这些了。剩下的懒得建模,反正敲代码的不是我。”祂耸耸肩。
“所以梦里那些场景……?”中岛敦问,因为他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么些地方,但情感却依旧存在。
——他明明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因为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啊。”
这里是只属于“越鸣”那短暂十六年的人生的印记。
人很难理解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因为模拟场景需要很强的智慧。
但作为一个草台班子,即使祂再怎么把费奥多尔当牛马使、拿鞭子抽,实际需要容纳的锚点也就那么多,小世界再建大点也没用。
“人没经历过的事情,怎么能想象的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