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塑料鞋套,依旧濒死笔记本。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办公室设在一座废弃的月台上。
唯一的光源来自费奥多尔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太宰治怀疑自己就算上吊在这里都不会引起魔人一分一毫的注意——他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遂作罢。
这里的横梁看起来不太结实,万一掉下来摔个半死不活就更麻烦了。
因为对方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面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目不斜视。
脊背挺直。
手指在键盘上打出残影,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偶尔他会停下来,盯着屏幕思考几秒钟,然后继续。
全程没有抬头。
没有喝水。
没有揉眼睛。
甚至没有眨过一次多余的眼。
太宰治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来了?坐吧。”
声音是从费奥多尔的方向传来的,但费奥多尔本人并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止打字。
太宰治看了看四周。
没有椅子。
没有任何可以坐的东西。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正在紧急抢修的程序员先生笑了,有种很命苦的感觉:
“你这是在骚扰我。”
太宰治走到月台边缘,在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柱子旁边蹲下来。
他蹲在那里,双手插在湿漉漉的裤兜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什么时候摸鱼最有意思?
当然是在工作最忙的时候。
这点,即使是“神使”也不例外。
“你好像很闲?”
“人都被踢出来了,你问我闲不闲?”太宰治的面色并不是很好,即便作为官方认证过的“bug”,但好不容易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踢出来这件事还是让他耿耿于怀——甚至他一口也没吃到。
天知道他这些天找到点有味又能吃的东西有多不容易!织田作还特地为他点了鸳鸯锅呢!都能想象到那锅底翻滚的红油和乳白的骨汤,蘸料是芝麻酱配蒜泥,涮一片肥牛,在锅里涮八秒——
算了,不能再想了。
再说了,先前再怎么努力寻找眼前这家伙的踪迹都能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所阻拦,又是白天处处趟地雷、晚上神庙逃亡+生化危机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刺激。
也怪不得他心里颇有怨念了。
但接下来他就来不及抱怨了。
因为电话铃声响了。
他以为的装饰品般的座机突兀响起,费奥多尔看了太宰治一眼——
别说话。
然后他接起了电话。
“喂?”
声音变了。
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变了。
用着轻柔的语调——和迥异的女性声线耐心安抚着电话对面学生的情绪,以一位“家长”的身份。
“嗯,好哦,饭卡给你充好了,在学校不要饿着自己知道吗?”
听筒放下的声音很轻。
咔嗒。
费奥多尔睁开眼睛。
眼里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转过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还蹲在柱子旁边,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龟裂。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绷带下面的那只眼睛估计也是同样的状态。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太宰治对着费奥多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眼神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所以你一直在给他们演妈妈?”
沉默。
费奥多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一下抽搐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太宰治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太宰治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还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眼前神色隐约透着幸灾乐祸与兴奋的少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哈哈。
……这是虐待老人。
笑一笑蒜了。
太宰治笑了很久。
费奥多尔看着他。
“还是来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吧。”他说。
非常生硬的转移话题。但太宰治不打算追究,因为恐怕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这堪称惊悚的一幕了。
“这次是怎么回事?”太宰治问。
费奥多尔闻言轻轻敲了敲桌面:
“祂偶尔也需要亲自处理一些事情。”
啊,所以他就被这样灰溜溜地赶出来了?太宰治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次算是例行‘维修’,”似乎是看出了他面色的不忿,费奥多尔难得好心的补充回答道,“不会消耗你的灵魂的。”
太宰治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难道还要我说谢谢吗?”
“不用。”
“你就算说‘不用’我也不会说的。”
“我知道。”
太宰治沉默了一下。
虽然大概知道会是谁引起的这场蝴蝶效应,但长期孤身一人的无力感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你这里有没有床?”他问。
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
“收拾一下,”太宰治说,“我躺会儿。”
顿了一下。
“哦,记得再给我倒杯水。”
一副颐气指使的白烂样像是彻底没了脾气。
费奥多尔能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
“——你难道不想知道怎么解决吗?”他说,“还是说你现在不想跟我对答案了?”
不知何时在费奥多尔手边出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闭着眼打算装睡的太宰治拱了好几下,最后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切,早说啊!”
但床还是要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