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小时候越鸣很喜欢拍照凹造型,也是小区里出了名的臭美,然而伴随着年岁增长,难以掩饰的某种诡异心理和徒增伤痕的身体让她开始对这件事产生了一定的抗拒。
直到现在,她出门最多只会拍两张风景照证明自己来过,然后什么也不发。
渐渐地,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习惯于拍风景的——所以人是可以通过努力去改变自己的。
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
但看到前边举起奖状呲着大牙站在镜头前笑的苏扬,她又觉得也不是没收获的。
挺傻的,也……挺可爱的。
这样想着就又忍不住冒出一股热气蒸腾上头脑。
……
很多事情的起因可以概括为临时起意和临时起意后的蓄谋已久。
“啊?乐队?我真的可以吗?”中岛敦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怎么会是他呢?不不不,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没礼貌了?
“怎么不可以呢?”越鸣语气认真,上下比划,“你形象气质佳,人也年轻,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眼看着他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越鸣继续趁热打铁,语调充满了诱惑力:
“无论是校运会还是校庆我们都有节目可以上,不占时间,还能加综合素质分,到时候校外领导家长过来参观……”
其他的中岛敦根本没听进去。
家、家长?
如果是院长的话……他,会愿意来吗?除了报名参加校运会的跑步项目,是不是再加上一个表演节目,用更正式、更像样的理由去邀请院长来学校看看,会更好呢?院长看到自己在台上(哪怕只是站在角落),会不会有一点……高兴?
就这样,中岛敦被半骗半哄着上了贼船。
好在这个临时乐队的成员都比较,呃,友善?
来自高二年级热情的越鸣学姐、总是笑眯眯的太宰学长,还有人很好的中原学长……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前桌芥川龙之介也在!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每天自习课他都不在,国木田老师含糊提过的“校庆合演排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校运会在即,天气预报也是万里晴空一览无云,连带着学生们雀跃的心情开始躁动起来。
然后,就在这样的当口。
不负众望地——下起了雨。
也亏得越鸣他们的排练是在室内随便找了间空教室,不然他们组队完成的首秀就要在浇透的器材中告别了。
排练结束,雨却未停。一行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世界发愁。
看着地上状似凶案现场的红印子,中原中也感觉脑袋突突的。
吸满了雨水的起皮的塑胶跑道是隐藏的地雷,而湿漉漉绿油油一片的塑料草场就是微型压缩水枪,无论是谁从这里走过去鞋底都得是红的。
明明来的时候还是晴天,偏偏这时候下起了雨——问题是他们的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
而这雨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阵仗。
“……那个,请问你们……带伞了吗?”中岛敦小声问道,抱着一点点希望。
面面相觑。
太宰治摆了摆手。
中原中也开始挠头。
再看芥川龙之介——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天有不测风云,中岛敦参与的第一次排练就有成为落汤鸡的潜力。
正在他担忧窗外下雨回宿舍也不好洗衣服的时候,他看着越鸣学姐在背包里掏着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太宰治好奇地探头:
“咦?在找什么呢?”
越鸣微微一笑:
“这是接下来要用到的妙妙工具。”
说着她就从书包里变魔术般拿出了两把伞。
“你……天天带两把伞上学?”中原中也愣住了。
“这叫有备无患,以防万一。”越鸣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一把借人,一把自己留着。这样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至少我自己都不会淋雨。”
中岛敦看着那两把伞,眼里冒出希望的光。
但问题来了:五个人,两把伞。
就算挤一挤,长柄伞最多勉强遮三个人,折叠伞两个人就很勉强了。怎么分配都是个难题。
越鸣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你们玩过警察过河的游戏吗?”
一个人(有伞的)先“押送”(护送)另一个人过去,然后再多跑一趟回来接一个人。
明白了什么意思的中岛敦自告奋勇,眼神亮晶晶的:
“我、我来跑吧!学姐你们先用伞过去,到时候我回来找学姐拿另一把伞,或者跑快点也行!”
嗯,孺子可教也。越鸣满意地点点头,把其中一把伞递给了他:
“别着急,安全第一,小心脚滑。”
……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地面上积水也不少,稍不注意就会踩到翻卷起来的裤脚,或者踏入隐蔽的水洼。
去往教学楼的路上,伞下的空间隔绝了大部分的雨声,形成一个相对安静的小世界。
越鸣和中岛敦并肩走着,伞微微倾向他那边一些。
走了一段,越鸣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和,像在闲聊:
“在这里生活得还习惯吗?”
中岛敦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闻言愣了一下,才回答:
“诶?还、还好……一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学习呢?跟得上吗?”
“嗯……在努力。”中岛敦回答得有些谨慎,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关心,“有些科目有点难,特别是数学和英语,但我会多花时间的!”
“有什么纠结的事,可以试着跟我说说哦。”越鸣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姑且也算是个过来人?”
中岛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不知是害羞,还是不知该说什么。
雨声潺潺。
其实,人是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的事物,熵不断的增减,也就是说一毫秒前后的人都是不同的人。
只要不停下脚步,道路就会延伸。
那么,我所认知的世界……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形的?
这不应该是现在的我的想法。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
说起来,她在那些梦里是怎么“死”的?
……记不清了。
越鸣越鸣,有没有什么忘记了的事呢?
雨还在下。
中岛敦一面努力将伞撑稳,让伞面尽可能盖过两人,一面略显笨拙但认真地应付着回答越鸣的问题。
学姐虽然有时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但对他似乎确实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照顾。
然后,在教学楼下,雨声被建筑阻挡变得稍弱时,他听到了越鸣用那种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说起来,其实我也有件事想问你呢。”
闻言,中岛敦的脚步下意识地随着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站在门廊边缘,一半身子还在飘进来的雨丝范围里。
越鸣微微侧过头,伞沿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那双金色的眼眸随着另半张脸一起隐藏在伞下,就这样看着他:
“——你,是醒着的吧?”
雨还在下。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淅淅沥沥、无穷无尽的雨声,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失控、剧烈如擂鼓的心跳声。
砰通。
砰通。
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