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她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有的嬉笑着挤在一把伞下嘻嘻哈哈离开校门。
又有几个人结伴离开。
声音渐渐稀落。
今天……没带伞啊。
但好在学校离家很近,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只是淋点雨而已,不会怎样。
而且,她其实也知道,现在是不会有人愿意借给她伞的。
那怎么办?只能自己想办法咯。
于是她举起了书包顶在脑门上。
凉鞋踩进水洼的瞬间,刺骨的冷意就从脚底直窜上来。
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书包很快就被浸透,她小跑起来,脚下的凉鞋在湿滑的地面上不断打滑。
积水很快就让她吃了苦头,脚从凉鞋上滑开,鞋跟一歪,这一下不仅身上的衣服裤子全被泥水打湿了,脚踝处的剧痛提醒着她的倒霉。
……真糟糕啊。
但是,没关系的。
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只能自己回去。
她用还能活动的左脚支撑着,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右脚完全不敢用力,只能虚虚点地,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往前走。
她需要自己去消化命运的恶作剧。
明天?明天怎么办?那只有明天知道了。
……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确实得意。
这样飘飘然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声响起。
越鸣从高一楼层得胜归朝回教室的时候恨不得走路带风,都哼起来小曲儿了——反正没人听得见。
即便如此,进教室的时候也依旧没能压住那点雀跃,以至于她刚坐下来苏扬就从课本里抬起头,笑嘻嘻地问她: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得意洋洋又要强装镇定,却只是让表情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去装了波大的。”
脑子里跳跃的小人恨不得此刻就给她加冕登基,偏偏那股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连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显得神采飞扬。
越鸣向来自负于自己的临场反应,无论是什么场合都能轻松carry,当然这不是说不紧张的意思,只是她更喜欢出风头。
还有种“原来我还没退化掉”的沾沾自喜。
毕竟距离她上次这样神态自如地参加活动还是高一开学那会儿,简直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再加上上次分享时的露怯不尽如人意……
……啊。
有点高兴过头了呢。
伴随着傍晚的凉风吹拂,迅速冷却下来的除了心情还有刚刚过度活跃的脑子。
站在台上的时候分不清那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
但人总归是虚荣的。
就像她很喜欢受人追捧和注视一样。
因此,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还是欺负人家高一的经验尚浅,没什么好开心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帮了别人,别人欠她人情。这很公平。
说起来,这算不算一种绑架?
她只是打着上厕所的旗号在自习课间回自己的“老巢”摆弄电话手表编曲,却不曾想机会就这样直接撞到她的面前。
楼下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得格外清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透过楼层之间水泥护栏的缝隙往下看——
一个顶着显眼白发的少年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四处奔走,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完蛋了”,他还在压着声音呼唤着谁的名字,急得上蹿下跳。
——总不能有人在这方面也要“剽窃”我吧?
哈。
这个想法一出来越鸣就觉得有些过于抽象了。
自己这么难搞的性子,学校里有一个就该谢天谢地了。
但很快,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冲上神经,她眉间一挑,多管闲事的选项就自动跳出来了:
“同学,这么着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作为一个恶劣的投机者,还有什么是比解别人的燃眉之急更有效的方法吗?
……
课间操时间如期而至,窗外晴空万里,广播里集合的通知预示着又要顶着烈日站在台下几小时就为了听校领导在上面讲几小时废话。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压制住集体雀跃的心情——因为即将到来的校运会。
太阳当空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越鸣今天也多分了点心思在别的地方上。
校服是昨天刚换的、头发也仔细梳了起来,还有……
她伸手,指尖悄悄碰了碰脑后束起马尾的发根处。
但真正要靠近的时候,又忍不住有些迟疑和莫名的羞赧。
趁着苏扬不在,她转过身,神神秘秘地问了下她觉得比较有经验的的家伙:
“今天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作为精通人性的男讲师,太宰治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他心里门儿清这家伙藏着什么小心思,但从实际效果来看……嗯。
他最终装作很努力思考的样子,迟疑地问了句:
“你洗头了?”
越鸣:……
一口气噎在胸口。
她索性转过身,微微侧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脑后束起马尾的那根红色丝带——那是她早上挑了十分钟才选定的,酒红色。
“是这个!”她强调,随后语气忍不住上扬,带着点演示般的、求肯定的雀跃,“怎么样?我今天可是特地打扮了一番……”
太宰治恍然大悟状,然后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就这?”的意味。
他还以为找不同呢。
“停停停,”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这叫‘打扮’?”
“难道不是吗?”越鸣睁大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问。
“……没看出来,”太宰治慢悠悠地说,换了个更舒服的趴姿,“‘意图明显’倒是真的。怎么,今天是什么需要‘特别’的日子?”
然后越鸣就哑火了。
算了,跟这家伙说不通。……反正总会有用的。
然而,现实的烈日很快将这点小心思晒得蔫头耷脑。
站在毫无遮挡的操场上,正面迎接太阳毫不留情的“关照”,眼睛被刺得只能眯成一条缝。看着台上站在遮阳棚下阴凉处的校领导们侃侃而谈,福泽谕吉那本就平稳无波的念稿声在此刻毒辣的阳光下,简直成了彻彻底底的煎熬。
越鸣有点后悔了,毕竟她现在狼狈地像条晒干的咸菜,被晒得半点心思也没了。
但好在等待总是会有收获的。
在一阵象征性的鼓掌声中,夏目校长上台了:
“下面我简单讲两句,啊,关于这个校运会……”
底下的队伍里瞬间爆发出比刚才热烈真诚得多的欢呼和骚动。
夏目校长的讲话水平显然高出一个层级,言简意赅,宣布的几个消息——诸如赛程安排、项目增设、甚至提到了可能增加的休息区冷饮供应——都精准地踩在了学生的兴奋点上。
接着,便是按惯例,让各班班长上台领取并分发上次月考的单科奖状。
“对,就是这样,来,笑一个!”隔壁班的五条悟老师就这样毫无老师架子地拄着两条逆天长腿,举着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相机,兴致勃勃地给学生拍照,甚至还一视同仁地、笑眯眯地将镜头转向了他们班这边。
很遗憾,即使得到了单科的奖状,也并不能缓解总体成绩的拉胯,越鸣此刻更笑不出来了。再加上她现在的形象着实有些不佳,只能默默往后边缩回去一个身子。
她既不喜欢太阳,也不喜欢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