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沐秋看着林小满。他的表情在变,不是戏剧化的变,是很细微的那种——困惑里有共鸣,恐惧里有好奇。
“你需要什么。”他说。
林小满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手指张开,慢慢收拢。
“光。”她说,“我需要光。”
徐沐秋看着她的手。他忽然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
“这里没有光。”
“我知道。”林小满收回手,“所以我自己发。”
安静。
然后江与舒开口了。
“停。”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与舒看着徐沐秋。
“徐老师,你加了台词。‘这里没有光’——剧本上没有。”
“对。我觉得沈渊这时候应该说这句话。”
“为什么。”
徐沐秋想了想:“因为他在确认。沈渊是科考队员,他的职业本能是观察和记录。他看到烛阴伸手抓光,第一反应不是‘她要光’,是‘这里确实没有光’。这是一种——确认现实的本能。”
江与舒看着他,没说话。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理由成立。”江与舒说,“加进去。”
刘明远低头记台词。赵钦亦在预算表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场就有加词,后面还得了。写完又划掉了,改成:加得好。
“继续。”
他们重来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徐沐秋的声音太轻,张帆说不够——沈渊是科考队员,他的第一反应是观察,不是抒情。第二遍他调整了,声音更实,但张帆又说太实了,像一个已经做出决定的人。第三遍的时候他找到了那个点——说“这里没有光”的时候,语气里有“我正在意识到这件事”的质感。
张帆点头。
刘明远在这三遍里改了七处台词。不是大改,是微调——把“你是谁”改成“你是谁”,去掉问号,因为徐沐秋念这句的时候从来不带疑问语气。把“我一直在这里”改成“我一直在这里”,加上省略号,因为林小满说这句的时候中间有停顿,那个停顿比字更有力量。
赵钦亦也记了东西:第一场戏,四面蓝幕,不需要实景。但林小满伸出手的动作,需要配合特效——光在她手心里亮起来。那是全片第一处特效。他在旁边标注:第一处特效,重点盯。
冯姐举手:“林小满的呼吸声很有质感。建议实拍时保留她呼吸的节奏,可以作为烛阴的声效采样。”
张帆点头。
老周扛着一台单反,不是拍摄,是观察。演员走位的时候,他在找角度——这个转身,摄影机应该在哪里;这个对视,焦点应该在谁的眼睛上。
"林小满有问题,"他跟张帆说,"她的脸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烛阴在深海待了三千年,脸应该被水压重塑过。不是皱纹,是某种……"他找词,"透明感。光打过去,应该能透过去一点,像水母。"
"怎么拍?"
"特殊化妆,或者后期。但最好是真的。让她在围读的时候就开始适应,脸上贴点东西,改变她对镜子的认知。"
江与舒插话:"什么?"
"从明天开始围读,让她戴面纱。不是全遮,是半透。让她习惯'被看见但不清晰'的状态。"
"这不算过度准备?"
"算,"老周说,"但大卫·芬奇拍《本杰明·巴顿奇事》,让凯特·布兰切特戴了三个月的老年妆,就为了找到'身体不是自己的'的感觉。我们没那个时间,但十几遍还是有的。"
张帆想了想:“可以。但要控制比例。”
“明白。”
周野举手:“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看向她。
“烛阴伸手抓光的那个动作——她抓的是真实的光,还是想象中的光?”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江与舒说:“你觉得呢。”
周野想了想:“我觉得是真实的。因为她能发光。她伸手,是在测试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发光。”
江与舒看向林小满。林小满想了想,点头。
“那就真实的。”张帆说,“周姐,记一下。这场戏的光效,从林小满手心开始亮,不是外部打光,是内部发光。”
周姐在笔记本上写:内部发光,从手心开始。
周野的坐姿变了。她从椅背上直起腰,肩膀微微前倾。
三人对话。剧本上是徐沐秋先开口,周野接,程野沉默。他们读了一遍。读到第三句的时候,张帆喊了停。
“周野,你的语速太快了。退役海军说话不是这样的。你的角色习惯服从命令,但她现在没有人可以服从了。她每一句话,都是在跟自己确认。所以你的语速应该慢一点,每句话之间应该有停顿。”
周野点头。她调整了呼吸方式——用胸腔,不用腹腔。围读前她问过张帆这个角色的呼吸方式,张帆说“用胸腔,因为她随时准备行动”。她现在呼吸的方式,就是胸腔。
重来。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每句话之间有了一点点停顿,像在下决定。
读到第五句的时候,程野开口了。他的台词是“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剧本上写的是平静的语气。但他说出来的方式,让周野停住了。
不是平静。是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语气。像一个看过太多人死在深海的人,看着岸上的人争论救生圈的顏色。
周野接上去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服。不是愤怒,是不服。一个退役军人,被一个沉默的队友笑了,她必须证明自己。
张帆没有喊停。他看着监视器里三个人的互动,转头对老周说:“这场戏拍的时候用三台摄影机。沈渊一台,周野一台,程野一台。程野那台不要动,固定机位,就拍他笑的那一下。”
老周在笔记本上写:三机位,程野固定,笑。
冯姐举手:“程野的声音条件很好,低频很稳,适合深海环境的底噪。但他的笑声太轻了,实拍时需要单独收音。”
“记下来。”
程野举手。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的角色在剧本里叫‘沉默队员’。他没有名字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刘明远。
刘明远推了一下眼镜:“剧本里确实没有名字。因为我觉得——一个沉默的人,不需要名字。别人不会叫他,他自己也不会叫自己。名字是用来被叫的。没有人叫他,他就没有名字。”
程野想了想。
“那他自己怎么想自己。”
刘明远沉默了。
江与舒开口了:“你觉得他怎么想自己。”
程野想了想:“他会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不是为了让别人叫,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在深海里待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他需要一个名字。”
江与舒看着他。
“什么名字。”
“老鬼。”
“为什么。”
“因为鬼是死的,他是活的。叫老鬼,是提醒自己——你还没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明远拿起笔,在剧本上写下两个字:老鬼。
“加进去。”
赵钦亦举手:“那字幕上打什么。”
“打‘老鬼’。”江与舒说。
“观众会不会以为他是鬼。”
“会。然后发现他不是。那种反差,就是深海。”
赵钦亦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