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剧本围读定在九月第一个周二。
早上九点,江与舒提前半小时到,发现张帆已经坐在导演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万尼亚舅舅》。不是剧本,是契诃夫的原文。
“与舒,滨口龙介,"张帆头也不抬,"《驾驶我的车》。他让演员先读契诃夫,再读剧本。台词的流动性不是练出来的,是泡出来的。"
"我们拍的是深海科幻,不是俄国农庄。"
"都是关于'无处可去的人',"张帆合上书,"万尼亚舅舅想逃,沈渊也想逃。一个逃去莫斯科,一个逃去深海。没区别。"
演员陆续到场。程野第一个到,穿着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徐雅欣小声问江与舒:"他杯子里是什么?"
"西藏带回来的酥油茶,"程野听见了,"喝了三年,戒不掉。"
"能尝尝吗?"
"不能。"
林小满最后一个到,怯生生的,背着一只帆布包,包上印着他们校徽,她看到满屋子人,在门口愣了两秒,才低头找自己的名牌。
"坐,"江与舒说,"今天没有导演演员,只有读剧本的人。"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靠窗那面墙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概念图——妖界裂隙、归墟深渊、鲛人造型,从深海蓝到血管红,花花绿绿铺了半面墙。空调开得有点低,江与舒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谁调的空调?”
“我。”赵钦亦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他已经到了,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预算表,手边放着一杯保温杯泡的枸杞茶。“深海主题,先让大家适应适应。”
“哦”
江与舒坐在张帆右手边。她面前除了剧本,还放了一袋薯片、一瓶酸奶,又从包里掏出一袋紫菜饭团放在桌上,准备当早饭。
刚放下,会议室门开了。
徐沐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到江与舒桌上的饭团,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纸袋和一杯美式放在她面前。
“顺路买的。紫菜的,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江与舒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紫菜饭团,还是热的,包装袋上印着“宋记”两个字。宋记在戏剧大学东门外,从徐沐秋住的地方到宋记再到会议室,要绕个不小的圈。
“顺路?”
“我住的地方离宋记很近。”徐沐秋面不改色继续道。”咖啡没加糖,像你一样苦。"
"我哪里苦?"
“凌晨还在改剧本不苦?”
江与舒接过咖啡:”那是有点苦,今晚我一定早点睡”
“早点睡,熬夜不漂亮。”
徐雅欣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她翻白眼的方式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低头继续摆薄荷糖,摆到徐沐秋的座位前面时,多放了一盒。
徐沐秋在张帆左手第二个位置坐下。他今天穿的还是灰色薄寸衫,头发也洗过,没有试镜那天那么乱。他坐下之后开始翻剧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拿笔在上面写了个什么。全程表情平静。
江与舒在吃那个饭团。咬了一口,紫菜的咸味和海苔的香气同时涌上来,她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吃到好鱼的猫。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林小满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五官很干净,像还没被写过的纸。她在徐沐秋旁边坐下,安静地摊开剧本,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得有点变形,上面全是牙印。
苏晓是第四个到的演员。她进来之后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到贴满概念图的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指着其中一张——妖界裂隙——回头问:“这是谁画的?”
“周姐。”江与舒说。
苏晓点了点头:“她懂伤口。”
苏晓在周野旁边坐下。她掏剧本的方式很有个人特色——从一只毛茸茸的兔子书包里抽出来,剧本封面上贴满了贴纸。然后她又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一盒巧克力、一瓶养乐多,在面前排成一排。
江与舒看了一眼自己的薯片,又看了一眼苏晓的薯片。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同时举了一下薯片袋子,像某种古老的部落礼仪。
张帆站起来。会议室安静了。
“先说几句。”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不是因为害怕他,是因为尊重他。
“《山海》这个戏,从立项到现在快一年了。剧本改了四稿,主创搭建完成,投资到位,概念图出了四千多张。今天围读,是各部门第一次坐在一起,检验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剧本能不能拍。
"《山海》不是类型片。不是灾难片,不是爱情片,不是科幻片。是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沈渊失败,烛阴失败,所有人都失败。但失败之后,他们还要往下走。走到深海里,走到不知道的地方去。"
他看向徐沐秋:"你的沈渊,不是英雄。是一个逃兵,逃了一半发现逃不掉,只能往下的人。"
看向程野:"你的老鬼,你要让观众听见你的沉默。"
看向林小满:"你的烛阴,不知道自己是谁。三千年够一个人忘记自己是人还是鲛人。你的迷茫不是演的,是你必须成为的。"
最后看向大家:"今天开始,我们读十二遍剧本。不是熟悉,是浸泡。让台词长在你们身体里,让情绪的流动水到渠成。大卫·芬奇拍《社交网络》,一场戏能演九十九条。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了,十二遍之后,台词不再是台词,是呼吸。"
刘明远举手:"导演,十二遍是虚指还是实指?"
“实指,十二遍之后,如果还有演员说'我找不到状态',我就找得到换人的理由。"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程野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酥油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排练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赞同
张帆他看了一眼江与舒。
“与舒、联合编剧,制片人,也是最大投资人。她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旁听的,你们有意见,可以跟她吵,但吵之前想清楚——理由充足。”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张帆继续说:“围读流程很简单。演员通读剧本,带表演念台词。我和两位编剧会随时打断,调整台词和表演方向。各部门负责人也可以随时打断——摄影、录音、美术,任何人觉得有问题,都可以举手。”
“那演员呢?”林晓满问。
“演员也可以打断。但打断之前想清楚,你是在服务角色,还是在服务自己。”
林小满点头。
“还有一条。”张帆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这部戏很难。不是技术上难,是情绪上难。每个角色都在往下走,往深处走。围读期间,你们可能会不舒服,会卡住,会想哭。没关系。哭完了继续。往下走的人,总会碰到向上的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晓举手:“那个——向上的东西,是物理上的还是比喻上的?”
张帆看了她一眼:“都行。”
“那我要是碰到天花板呢。”
“那就是你太高了。”
会议室笑成一片。气氛像被拧开了一个阀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明远举手:“那我要是觉得导演不行呢?”
“你可以保留意见。”张帆说,“但不予采纳。”
笑声更大了。
“第一场。深海。沈渊第一次见到烛阴。”张帆坐下来,“沐秋,小满。”
徐沐秋和林小满对视了一眼。
会议室安静下来。不是礼貌性的安静,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收拢。冯姐按下录音键。老周把监视器对准演员的方向。
徐沐秋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是谁。”
三个字。剧本上写的是“你是谁?”带问号。他把问号念成了句号。
林小满没有马上接。她看着徐沐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身后的什么。然后她开口。
“我不知道。”
三个字。和剧本一模一样。但她说出来的方式让刘明远停下了笔。
徐沐秋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句。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一直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归墟。”林小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万物终结之处。”
她停了一下。
“也是万物开始之处。”
刘明远的笔停了。张帆没有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