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火。
人间万家灯火,灶膛里不熄的薪火、除夕夜守岁的明烛、清明坟前的一炷香、还有中元河上的盏盏河灯。
这世间最寻常,也最不可缺的便是火。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一个说法,那就是魔由怨念生,却最怕一样东西。
不是仙家法宝,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人间的焰火。魔物横行多年,魔神被最后一只凤凰封印,但为何它们也跟着消失了?为何始终无法彻底吞没人间?
那是因为人间有火。
灶火不断,香火不绝,烟火不息,人间便永远有阳气镇着,阴祟不得近身。
他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几位姑娘。她们执掌的火焰不是法术凝成的,而是自小在民间习得的把戏。
耍火刀、舞火鞭,代代相传,皆是市井坊间最寻常不过的营生。可偏偏就是最寻常的火,就可以有极大的力量。
他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在那几位姑娘身侧,问道:“诸位可会请火?”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持火刀的姑娘一怔,问道:“请火?你是说灶王爷的那个请火?”
于云间点头。
民间腊月二十三送灶,除夕夜迎灶,其间有一道仪轨,名为“请火”。百姓人家从灶膛中取一簇余烬,供奉于灶王爷像前,祈求来年灶火兴旺、家宅平安。
这请来的火与寻常火焰不同,那是被百姓香火供奉过的火,是被万家烟火熏染过的火,是真正的人间之火。
持火鞭的姑娘眼睛一亮:“我祖母年年都做,我见过!”
“我也是。”身披黑袍的姑娘上前一步,“我家开着酒肆,年年除夕都要请火入灶,说是能避邪祟。”
于云间颔首,目光转向那片黑潮,他说:“魔由怨念生,最怕的便是人间烟火。你们的火焰能困住魔人不是法术高深,而是因为它本就是人间的焰火。”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几人,“若能将请火之仪化为阵势,借万家烟火之力……”
话未说完,那持火刀的姑娘已然明了。她将手中长刀往地上一插,又问:“可是我们现在从哪儿去聚万家烟火?”
景幽佳思索片刻,指向不远处几间亮着灯火的屋舍,又指向远处街巷间零星未灭的灯笼,最后指向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她道:“月亮底下每一盏亮着的灯,都是人间的火。你们每人守一个方位,等魔气逼近以后便燃起火来。我们不拘什么火,像灶火、烛火、灯火,只要是人间的火都可以。”
几位姑娘与壮汉对视一眼,旋即重重点头。持火鞭的姑娘留在了原地,其余三人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不多时,远处便亮起了点点火光。先是东边,一盏灯笼被挑亮了,火光摇摇曳曳,却稳稳燃着。
再是西边一户人家,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了几点火星;南边,身披黑袍的姑娘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捆香,就着街边未灭的长明烛一一点燃。
青烟袅袅,火光点点,还真让她请出了一片香火。
北边,先前持火刀的姑娘抱着一只陶罐飞奔过来,她将他们带来的炭火放在了里面。
四位姑娘,四个方位,四点火光。
于云间站在正中央,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体内剩下的法术,手中那柄火剑慢慢地,燃起了一些火星。
四面八方的烟火之气,正在源源不绝地涌入剑中。
魔人的笑声传来:“螳臂当车!你们不会以为单凭这点儿火光,就能挡住我魔族大军吧?”
于云间没有应声,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那柄火剑,将它举过头顶。
四面八方的烟火之气像是受到了牵引,从四个方位同时腾起来,化作成了四条细细的火线,朝着他掌中剑身汇聚过来。
东边的灯笼火与西边的灶膛炭,南边的香火和北边的陶罐火灰,四道火光在半空中交汇融成一团,最终落在剑尖上。
那团火不大,甚至称得上是微弱,可它不摇不曳,不熄不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燃着。
于云间举起剑,朝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魔气轻轻挥了下去。剑尖上的那团火焰如丝如线般飘去,最后落入了魔气里。
“轰”的一声,火焰在魔雾中形成了一层火焰薄膜,那些化为魔气的魔人在里面四处乱窜挣扎,薄膜被他们挤出了各种形状,可最终仍旧没有逃出来,全都化为了虚无。
“太好了!”几个姑娘一同应声,她们一直靠着卖艺讨生活,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真实场景,不免激动不已。
但是,于云间和景幽佳却清楚知道,这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