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魔物消散之后魔人并未惊慌。他的笑意隐在面具之下,透出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你们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这便是魔族大军了么?”
话音一落,那些被火焰燃尽的魔物消散之处,忽然飘起了缕缕烟烟的黑气。
极轻,极淡地一丝一缕,缓缓汇聚。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渐渐地黑影越来越浓、越来越实,最终凝成人形。
“你说的没错。”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重凝的手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火焰可以除去邪祟,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抬起眼,隔着那张无面的面具,直直望向于云间,“我们可以再生?”
于云间没有说话,握紧了手中的剑。魔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低笑了一声,又道:“若你真想彻底消灭我们……不,你永远无法彻底消灭我们。”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可于云间却觉着那声音落进了心底,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当然明白,只要苍生有灵就会有怨,有怨就会有心魔。有了心魔,这天地之间自然便会生出魔物。
永生永世,永远,魔族都不会消失。
“你想要我们消失?”魔人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天真,“哈哈……这你要问问这天下苍生同不同意了。”
于云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这只手握得很紧,可渐渐地,力道一点一点松了下去,最终五指彻底打开。
他说得对,于云间想。
只要这世间还有存有怨念的苍生,魔族就永远不会消失。即便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让所有人向善。有了小恶就会有大恶。善人拼死抵抗,最终也不过是被恶人同化,能坚持到底的寥寥无几。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那又如何?
世间有恶,那他们就造出更大的善,更多的善念。一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百个,百个不够就千个万个。只要善比恶多,恶终有一日会彻底泯灭。
他可以等,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
他就要去做,哪怕焚身成灰,哪怕苍生再无他,他仍然和凤凰神一样坚信着,善不会被恶打倒。
两人相望于无言,目光交汇的刹那,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影子。随即,他们同时回过头去,看向魔人。
于云间开口:“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会被你们打倒。你们能重生又如何?有过一个凤凰神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没有办法彻底消灭你们……”他顿了顿,忽然扬起嘴角,“但我们可以封印你们。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还有人在,魔族就永远别想见天日。”
几个姑娘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方才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像是两个人。
其实连于云间自己都没察觉,因为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幼时听着那些关于魔族与凤凰神的故事。那时他听得入神,听到凤凰焚身于火的时候会忍不住小声问它疼不疼?
师父当年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不疼,可是他不信。怎么会不疼呢?那样大的火,那样烈的焰,烧起来的时候肯定连天都红了吧?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故事里藏着的东西。凤凰哪怕能浴火重生,但它依然会感觉到痛啊。
可它还是燃了,不是么?它知道,若不燃起这一把火,这世间就真的黑了。
所以他也会迷茫,会恐惧。因为他是一个生命,是生命就会怕死,怕痛,怕一切未知的东西。
可他更会往前走。
也算是为天下苍生,他更不会逃脱,他要一直向前走,走到尽头。哪怕那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又如何?他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绝不后悔。
“来吧。”
于云间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魔人,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你们今日大可以试试,能不能杀了我。”他说,“若你们杀不了我,他日覆灭的定是你们魔族。哦,还有你们奉为神明的……魔神。”
景幽佳侧过脸看着身旁这个少年,他站在她身侧,身形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眼底的那点儿亮,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上几分。
说实在的,于云间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赢,也不知道最后又会死多少人,更不知道这一仗打到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可他就是有一种感觉啊,一种很奇怪的,从心底深处慢慢涌上来的感觉。
会赢的,一定。
“保护殿下——!”
这一声呼喊撞入于云间的耳中,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像被抽离了,只剩下那句话一遍遍在他耳畔回荡。
保护殿下。
殿下。
谁?谁是殿下?他不敢回头。
可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叠连而起,紧接着是无数声虎啸仰天长鸣。
一道温热的风从他脸颊掠过,于云间不可思议地、极慢极慢地转过了身。
月色之下,无数个身影正从四面八方奔来。他们穿着奇异金甲,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几只身形巨大的白虎率先落地,稳稳落在他身侧。
“几位,请退到安全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