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睁大眼睛,追问道:“我们失败了?”
“我不知道。”小无摇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陈延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尽管狐族媚术已经解开了,可他为何仍然觉得头脑昏沉?
小无无奈道:“我都过来了,怎么还会知道之后的事儿?”
“那……”陈延话音未落,炕上的于云间喉中溢出一声闷哼。小无眼神倏然锐利,示意他噤声。
景幽佳忧心忡忡地坐在炕沿,于云间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的兽瞳从迷茫逐渐转为清明。看见景幽佳,他眼底一亮,下意识想坐起身,却被全身剧痛扯得倒抽一口冷气:“嘶……”
“先别动。”景幽佳转头问小无,“有没有办法能让他快些恢复?”
小无几乎立刻答道:“没有。”
“他怎么可能有办法。”于云间嗓音低闷地说完,目光飘向一旁仍昏迷的独朽。
墨月西也忧心地看着两人,小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魔神当真抽走了你的灵根?”
于云间抬起头,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又摇摇头。灵根?他何曾有过灵根?可话到嘴边,却只低低应道:“也不算是……但是最后一刻独朽为了保护我挡在身前,所以伤得更重。”
小无望着独朽身上的伤痕与血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陈延喉头如被什么堵住,良久才叹息一声:“于师弟……真是辛苦你了。”
他对先前种种一无所知,更不知魔神竟是在追杀于云间。谁能想到那位刚破封的恶神,居然会如此针对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年?
等等,从虚魇之门归来的于云间……
陈延猛地抬头看向小无,眼神愈渐复杂错愕、震惊,还有一丝隐约的恍然。
他神色变幻,小无心中顿时了然,看来他现在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虚魇之门一开,只容一人通过。众人让他回来意味着什么?他便是唯一的希望。而这天下苍生所寄望的身份,又能是什么?
“但我如今确实失了法力。”于云间撑坐起来,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目光茫然,“魔神复生,我却无力相助。没有法力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了。”
“未必如此。”小无站起身,袖口扫过桌面,一道火焰便从虚空中腾起,蜿蜒成了一幅画,“没有法力不代表帮不上忙。”
画面里,太亿领着几名狱卒踹开了张顺家的门,屋内空空如也,连茶盏都尚有余温,却已人去屋空。太亿狠狠地砸碎一只瓷碗,咬牙切齿地吼道:“给本官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小无抬手熄灭了那片火焰,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魔族首要之务是扰乱人族,战火还远远不会结束。而你方才说的要揪出县太爷,那个藏在他身后的更大的狗官,此事不全凭法力。动动脑子,就够了。”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向于云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空茫处,他在丈量今夜的路。
“这太亿手上的冤魂不少。”小无又道,语气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兴荣县的怨气压得太久,枉死之人聚而不散。我们需得唤周无亦和道未然过来,替他们超度。”
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与景幽佳不期而遇。
那一瞬,没有人说话。
但景幽佳点了点头。
未尚兰没有错过这个眼神,她握紧了袖口,却什么也没问。
“之后呢?”她只是这样问。
小无收回视线,低垂的眼睫覆住眸中神色:“之后……既然他失了法力,如今便与凡人无异,周身不存半分灵息。你们觉得不好?不,反倒更好,这样的人走在哪里都不会惹人注目。”
他抬起头,环视屋中众人,道:“今夜兴荣县有盛典,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
陈延与未尚兰对视一眼,皆摇头。陈延皱眉道:“为何?”
“今日是县太爷初临本县。”小无淡淡道,“他自然要大摆排场,以壮声势。广邀邻县乡绅名士,鸣锣开道,高坐堂皇,他必定会亲自露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是在等众人领会,又似只是在调整自己的气息。然后他开了口:“我们便趁乱,取下他的首级。”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取下县太爷的首级,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说今夜的月亮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可那不是月亮,是人命、是杀官、是谋反。
于云间震惊地盯着小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而陈延嘴唇翕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反驳。
他们害死太多人了,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小无仿佛全然察觉不到这满室的沉默,他自顾自说道:“你们以为县太爷一死,祸端便会更大?”
他轻轻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称不上笑的笑意:“县太爷死了,不知情者自会惊逃。可兴荣县的百姓呢?他们被欺压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有人替他们开这第一刀?届时我们一网打尽,此地异动必会惊动朝廷。朝廷若派人彻查,我们便趁乱脱身。若他们连自己养出的败类都查不出来……那这样的朝廷,也不必指望了。”
其实他从未打算亲手收拾残局,魔族与人族相争,兵力悬殊,正面迎击无异以卵击石。他没有那么蠢,所以剩下的交给朝廷便是了。
若朝廷尚有一分清明,便能顺藤摸瓜,把这烂到根里的疮痈剜去。如果朝廷已经烂透了,那他今日取县太爷首级,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信这天下,不至于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