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同一把冰冷的銼刀,刮過紐諾爾茨市的鋼筋水泥森林。賓格克一百一十三年的聖誕節腳步將近,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上早早纏滿了廉價的紅綠雙色LED燈條,在冷空氣中閃爍著某種工業化量產的虛偽溫馨。
瑪莎麗絲將那輛黑色的休旅車駛入公寓的地下車庫。這棟樓地段好、管委嚴、租金高得離譜——但她只簽了短期合約。她才剛搬到紐諾爾茨市,所有的一切都還是「暫時」,包括這個臨時落腳的房子。
引擎熄火的瞬間,車廂內陷入了死寂。她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雙手握著方向盤,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皮革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走向電梯。
十分鐘後,瑪莎麗絲回到了她租來的公寓。門一開,迎面不是家的氣味,而是新城市的空曠與陌生:牆面還留著前房客掛畫的孔洞,角落堆著沒拆完的紙箱,地板上散落著纏成一團的線材與氣泡紙。她硬是把客廳改成了工作區——隔音海綿只貼了一半,冷紫色的霓虹燈管用膠帶臨時固定在牆上,三台高階水冷主機與六個曲面螢幕勉強湊出一座巨大的工作站。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座堡壘,更像是把帝國的核心拆下來,塞進一間短租套房裡的臨時指揮部。她用十年的時間,一行代碼一行代碼、一支影片一支影片,從虛無中建立起來的東西,現在被迫縮小、折疊、打包,暫住在這裡。
她脫下厚重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那張沙發甚至還沒換掉出租屋附贈的廉價防塵套——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下半杯。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終於讓她因為電影而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瑪莎麗絲走到人體工學椅前坐下,習慣性地喚醒了電腦。六個螢幕瞬間亮起,冷白與幽藍的光芒打在她輪廓分明的臉龐上。她移動滑鼠,點開了社群平台E和「全民水管」的首頁,準備查看一下這幾天的後台數據,並構思下週要發布的流行文化評論。
然而,當首頁加載完成的瞬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全民水管」的熱門推播第一位,掛著一支已經突破五百萬觀看次數的影片。縮圖是一對面容憔悴、眼眶紅腫的中年男女,他們手裡舉著一張稍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大約四歲、穿著廉價舊洋裝、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
影片的標題用極具煽動性的粗體字寫著:《十年心碎:一位母親的聖誕祈禱——請幫我們找回失蹤的女兒》。
瑪莎麗絲握著滑鼠的手指瞬間僵住,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對男女的面孔,即便過去了十年,即便他們眼角多了幾道皺紋,她依然能在第一秒認出來。
那是她在薩奧斯音外斯特市的親生父母。
她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是一種被掩埋了十年的生理性厭惡。她咬著牙,點開了那支影片。
「……這十年來,我們每一天都在思念她。」畫面中,那個生理上被她稱為「母親」的女人對著鏡頭泣不成聲,眼淚精準地落在她特意沒有化妝的臉頰上。「每到聖誕節,我們都會在樹下多放一份禮物,那是給我們寶貝女兒的。她十歲那年突然不見了,我們報了警,發了無數的尋人啟事,但什麼都沒找到……我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人拐走了,是不是在受苦……」
坐在女人旁邊的男人——她的親生父親,則是一臉沉痛地攬住妻子的肩膀,對著鏡頭哽咽道:「如果妳能看到這支影片,孩子,請妳回家。不管發生了什麼,爸爸媽媽永遠愛妳。我們的家,永遠為妳敞開大門。」
影片的背景音配上了極度催淚的弦樂,評論區裡已經被無數網友的同情與淚水淹沒。
「天啊,太可憐了,這對父母這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聖誕節看到這個真的破防了,大家幫忙轉發,讓奇蹟發生吧!」
「那些拐賣兒童的人渣都該下地獄!神保佑這家人團聚!」
「愛我?」瑪莎麗絲對著螢幕,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們愛的,只有你們自己,還有你們那個寶貝兒子吧。」
她的記憶瞬間被拉回了十年前那個逼仄、陰暗的房子。她記得弟弟總是有最新款的遊戲機,有吃不完的零食,而她只能穿親戚不要的舊衣服,被嚴厲警告「不准浪費家裡一毛錢」。她記得父母對她最常說的話是「安靜點,別煩我們」,她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工具人,只有在需要打掃衛生或展現「家教嚴格」時才會被想起。
他們根本不關心她。這支影片,不過是這對虛榮的夫妻發現「悲情父母」的人設能在網路上博取巨大的流量和捐款後,精心策劃的一場聖誕作秀。
但真正讓瑪莎麗絲感到事態失控的,是右側關聯影片裡跳出的一個新聞片段。
那是前進黨籍的保守派名嘴,塔卡諾利。
瑪莎麗絲點開了那個片段。畫面上,塔卡諾利穿著他那套標誌性的深藍色西裝,坐在演播室的巨大主播台後,背後的螢幕正播放著她親生父母哭泣的畫面。
「各位觀眾,今晚,我們看到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家庭悲劇。」塔卡諾利的聲音低沉、充滿磁性,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道德審判意味。「一對虔誠、安分守己的父母,失去了他們的女兒整整十年。這不僅僅是一起失蹤案,這是我們這個時代道德淪喪的縮影!」
塔卡諾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銳利地盯著鏡頭:「現在的社會,被那些所謂的『自由主義』和『網路次文化』毒害。年輕人變得自私、叛逆,隨意離家出走,甚至被網路上那些居心叵測的成年人誘拐!家庭,這個團結國最神聖的基石,正在被摧毀!我呼籲執法部門立刻重啟調查,把那些躲在暗處、破壞別人家庭的罪犯揪出來,施以最嚴厲的懲罰!這對父母需要正義,這個國家需要回歸傳統的價值觀!」
瑪莎麗絲猛地按下暫停鍵,塔卡諾利那張充滿政治算計的臉定格在螢幕上。
「原來如此。」瑪莎麗絲喃喃自語,眼神變得無比冰冷。「這不是單純的尋親,這是一場資本與政治合流的絞肉機。」
她太清楚塔卡諾利這種人的運作模式了。這個保守派名嘴需要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家庭」來攻擊他口中的「自由派墮落」,而她的親生父母則需要塔卡諾利的平台來把流量變現。如果這件事繼續發酵,他們不僅會賺得盆滿缽滿,還會把她塑造成一個被網路毒害的無知少女,甚至——
瑪莎麗絲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她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後果。
如果他們真的透過某些非法的數據公司查到了她的真實身分,查到了她現在是擁有三百萬粉絲的網紅「瑪莎麗絲」,這對吸血鬼父母絕對會像螞蟥一樣撲上來。他們會用「親情」在媒體上對她進行道德綁架,要求她支付巨額的贍養費,甚至要求接管她的事業。
更糟的是,如果塔卡諾利的人順藤摸瓜,查到了當年收留她的那個人……他們一定會把那個人抹黑成「誘拐未成年少女的變態」,用前進黨那套駭人聽聞的陰謀論,把那個人徹底毀掉。
「絕不允許。」瑪莎麗絲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裡撈出來的。「我寧願把這個世界燒了,也絕不允許你們碰他一根汗毛。」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熟練地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聽筒那頭傳來一陣熟悉的、帶點機械雜音的背景聲,還夾雜著烙鐵接觸松香時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喂?瑪莎?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不是去看首映了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厚實,帶著一絲疲憊卻充滿關切的男聲。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瑪莎麗絲眼眶裡的冷酷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