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群人站在異國他鄉的電影院外,被一個素不相識的編劇,用一種極度隱喻卻又無比精準的方式,強行拉回了那個滿目瘡痍、被炮火與狂熱徹底撕碎的年代。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堯熙塔卡喃喃自語,語氣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調侃。
「一個沒有風車的騎士電影……」塔卡熙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夜空,「因為真正的風車,就是那個時代已經無法逆轉的命運啊。」
肯婁轉過身,把衣領豎了起來,擋住夜風。
「走吧,夥計們。這部電影的後勁太大了,我需要去喝一杯烈酒才能睡得著。」金塔拉緊了衣領。
五個男人和兩個機器孩童,緩緩走出了這條昏暗的巷子。
在他們的背後,這座城市依然繁華。但在他們的心裡,那個名叫唐吉訶德的騎士,以及那段被烈火與瘋狂燒毀的歷史,已經像一根拔不出來的刺,深深地扎進了靈魂深處。風車雖然已經倒塌,但帝國的輓歌,卻依然在每一個看懂了這部電影的人耳邊,久久迴盪。
諾爾茨州,斯桐蓋特鄉,諸葛梁的家裡。
夜更深了,窗外的樹影在路燈下被拉得細長,像一張張無聲貼在玻璃上的剪影。屋內只亮著書房那盞偏冷的檯燈,光線落在鍵盤與桌面散亂的資料上,把紙張邊緣照得發白。咖啡早就涼了,杯壁留下一圈乾掉的痕跡;而他沒有在意,像仍被剛才那部電影的餘震推著往前走。
螢幕上開著新的文檔,標題欄被他一字一字敲進去:《這位統治者女皇》。游標在標題後閃爍,節奏平穩得像某種機械的心跳。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片刻,指節因長時間緊繃而微微泛白,隨即又落下,開始把腦內那條早已成形、卻尚未命名的線拉直。
他沒有重新發明一場戰爭,只是把舊戰爭換了一張臉。原先那個以鐵與火進攻軍政府的皇帝,被他從文檔裡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適合承受鏡頭凝視的年輕女皇,名字帶著柔軟的尾音,卻注定要在權力的硬骨上咬出血來。那個曾站在她身旁、以王爵名義發布命令的人,也被改寫成她的姨母,一位同樣擁有統治名分、卻更老練、更懂得如何讓刀刃看起來像禮儀的女王爵。
而托克瑪斯不再是被外部推翻的軍政府統帥。諸葛梁在設定欄裡把他的身分改到更刺眼的位置:共治皇帝,且是女皇的父親。這樣一來,戰爭的正當性變得不再靠外敵成立,而是靠血緣裂解。奪權不再是革命,而是一場家庭內部、以國家作為祭壇的剖腹。女皇在姨母的協助下奪父親的權,這句話在他心裡並不浪漫,也不悲壯,只是一種更貼近歷史的殘酷:最乾淨的刀,往往握在最熟悉的人手裡。
他往下敲,節奏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會被某種倫理上的遲疑追上。新的故事需要新的制度,否則一切衝突都只是鬧劇;而制度必須足夠精密,精密到讓觀眾在兩小時內直覺地相信,所有人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拴住,拉向同一個結局。
於是他開始在文檔中搭建皇室的骨架:王位不再沿著父系擴散,而是像河流回到源頭般沿母系往下傳。繼承的順序被他寫得像一條不可回頭的單行道——先是長女,再是長女的長女,然後才輪到長女的其他分支;直到那一整條枝幹耗盡,才輪到次女及其後代,再往後依次排開。姊妹、姨母、旁支被放進更後面的格子裡,像備用的齒輪,平日不起眼,卻足以在主齒輪崩裂時接手把整台機器繼續轉下去。甚至連女皇婚姻所帶來的孩子排序,他也一併塞進制度裡:現任丈夫的子女在名分上被推得更前,像是對合法性的一種補釘;那些來自前段婚姻、或血統不清的孩子則被自然地擠到後面,成為永遠背著陰影的備胎。
制度不只決定誰能坐上王座,也決定王座空出時誰能替它呼吸。諸葛梁在下一段把執政官的位置釘死:當女皇年幼或病重,國家不能停擺,權力就必須由最接近繼承中心的女性接住。先由皇儲女王爵,再由其他成年的女王爵,依照同一套母系順序排列,像把繼承法直接拉成了臨時政府名單。只有當女性的順位都走到底,他才讓男性的統治者王爵以一種被允許、但明顯被防備的姿態出現:先是兒子,再是兄弟,且必須成年。最後才輪到配偶性質的王爵——皇夫、皇父、皇祖父——那些因婚姻或血緣被授予尊榮的人,可以在危急時刻出手扶住王座,卻被制度刻意限制在王座旁邊,而不是王座之上。
他又把王爵的概念拆成兩類,在行文上避免混淆。統治者王爵是皇族女性所生之子可以擁有的權銜,帶著對繼承秩序的依附;配偶王爵則是外部男性因婚姻被納入皇室軌道後獲得的稱號,像被套上的金屬環,光亮卻帶有明顯的邊界。為了讓邊界不可被鑽漏洞,他補上一條看似冷酷、實則高效的規則:王爵若與皇室以外的女性結婚,便失去王爵身分。制度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頭銜不是個人的獎章,而是皇室血統與政治用途的一次性借用。
他把指尖從鍵盤上抬起,短暫活動了一下手腕,像要把肌肉裡的僵硬抖掉。螢幕上那一整套規則,沒有一句華麗的形容詞,卻比任何台詞都更能塑造人物命運:誰被允許成為人,誰只能成為符號,誰一出生就被制度決定了可供使用的方向。
接著,他把婚姻的門檻寫得更窄。皇室以外的人想要進入那條權力河道,途徑極少:不是成為女皇的丈夫,就是成為女王爵的配偶。除此之外,不存在靠軍功、靠選舉、靠財富進入核心的捷徑。即便是這兩條路,也被他加上一道看似禮節、實則排除異己的鐵門:與女皇或皇族結婚者,出身必須屬於貴族。制度在紙面上維持優雅,在實際運作上維持封閉;越封閉,內鬥越必然,越必然,就越符合他要拍的那種冷硬故事。
他回到文檔最上方,重新看了一遍片名。這位統治者女皇。字面像一則傳記,實際是一個陷阱:觀眾以為自己要看一位女性如何統治,最後卻會看見她如何被制度教會奪權,如何在奪權後被制度逼著繼續奪下去,直到奪無可奪。
書房裡只剩鍵盤細碎的敲擊聲,像雪落在鐵皮屋頂上。諸葛梁的眼睛因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發乾,他眨了眨,仍沒有停下。新的劇本大綱在光標後面一行行延伸,像一條在夜裡鋪開的路,沒有風車,也沒有馬,只有權力與血緣互相咬合的齒輪聲,在看不見的地方,越轉越快。